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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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的性格有些奇怪,對外他並非不好相處的老闆。
他的刻薄、毒舌和口是心非,常常只對高途一個人發作。
“沈總老愛和高秘書撒嬌。”聽說高途要辭職,秘書處的其他同事都極力說服他留下。
“高秘書,別走吧。咱們沈總那麼看重你,我要是你,肯定捨不得走的。”
“就是啊,高秘書,你要是走了,我們以後就再也看不到沈總撒嬌了!”
“什麼撒嬌啊。”高途聞言,也只無奈地笑笑。
這些天,他胃口很差,精神也很萎靡,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瘦得臉頰都明顯凹下去。
“你難道不覺得沈總老是愛跟你撒嬌嗎?”一位Beta女秘書邊說,便清了清嗓子。她裝成沈文琅的口吻,對高途說:“高途,我要喝老白茶,要煮不要泡,你親手去煮。”
高途無奈更甚:“這算什麼撒嬌啊。是我的本職工作而已。”
“什麼本職工作啊!”那位Beta女秘書不贊成地反駁他 :“明明就是沈總跟高秘書撒嬌嘛!就算這個不是撒嬌,那上次他讓你幫他寫回憶錄是怎麼回事?”
“什麼回憶錄?”
“就是我們上學那會兒流行的,很老土的,互相交換資訊的那種呀!”
“哦,那是同學錄。”高途笑了笑:“我和他同校,同一屆,只是不同班。畢業那天,我家裡出了點事,就沒有去參加畢業典禮,所以也沒寫過同學錄。那天,正巧聊起讀書時候的事,沈總一時興起才讓我寫的。”
“啊,你們是同學啊!”
“沈總讀書時候就應該很受歡迎吧!”
“嗯。”
沈文琅一直那麼受歡迎,矚目得像閃耀在煤礦裡的一顆鑽。
自學生時代起,高途就一直在幫沈文琅處理沾有各種Omega資訊素氣味的情書。
沈文琅討厭Omega,這一點高途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他不知道,畢業那天,沈文琅在他班級門口一直留到很晚,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失望而暴躁地獨自離開。
沈文琅的物質條件優越,相貌也十分出眾。儘管他個性挑剔,說話不留情面,但喜歡他的人仍然如過江之鯽。
而高途既沒有漂亮的外表,也沒有聰明的頭腦。還有一個病重的妹妹和一個一無是處,欠了一屁股債的賭棍父親。
高途常常慶幸。還好他擁有的是如此糟糕的條件。
但凡他稍微漂亮一些,聰明一點,亦或是生於一個赫赫有名的家族,搞不好高途就會做起總有一天能被沈文琅平等、真心對待的,那種不切實際的夢。
幸好,相貌、智慧、家世,高途一樣也沒有。
對那個暗暗喜歡了許多年的、閃閃發光的Alpha,從沒有抱那種註定無法達成的期待。真是萬幸。
在搬離沈文琅辦公室的那天,高途做了件見不得光的蠢事。
他偷偷開啟沈文琅的抽屜,撕走了那天沈文琅心血來潮,讓他填寫的,那一頁精確到家人全名的紙質版同學錄。
高途已經下定決心,交接完工作就立馬離職。
而這張從沈文琅同學錄上偷偷撕下的一頁紙,就是他這十年暗戀的紀念品。
沈文琅是他的同學,是他的上司,是他喜歡卻永遠不敢宣之於口的可望而不可得。
他尊敬他,感激他,愛他。
所以,儘管陪伴的過程充滿遺憾和痛苦,高途仍舊能夠毫無怨恨離開。
是沈文琅讓高途能夠順利地讀完書,也是沈文琅讓高途平淡的人生,充滿了鮮活的刺痛。
他如此平庸,連痛苦也平庸。
喜歡一個人,便也平庸地彷徨、平庸地糾結甚至庸俗地嫉妒。
他的喜歡開始得悄無聲息,結束也悄然得理所當然。
沈文琅給了他單戀的愛情和糟糕的性。
而真正令高途下定決心要離開的,是沈文琅對一個不被期待的小生命,棄如敝履的輕率。
高途能夠接受自己的喜歡永遠上不了檯面,卻沒辦法忍受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揹負上父親沉重的憎惡。
痛也好,捨不得也罷。
這個時候,猶豫即是罪。
為了腹中無辜的小東西,高途不得不離開,根本沒得選。
......
“黃魚湯?”盛少遊半臥在床上,看好戲地看著沈文琅的新秘書把他帶來的“探病餐”一樣一樣地擺出來,諷刺道:“沈總還挺像無家可歸的野貓,半夜三更叼著魚來別人房裡亂逛。”
沈文琅有“公務”在身,懶得同他鬥嘴,抱著臂站在床邊,冷笑道:“花詠說你愛喝魚湯,誰是野貓還不一定呢。”
新秘書尷尬地立在一旁,訕訕地給兩位祖宗打圓場:“這家的魚湯最近非常受歡迎,沈總特地安排人排了兩小時隊才買到。”
盛少遊拿起杓子,隨口問:“之前好像沒見過你,高秘書呢?”
“高秘書辭職了。”新秘書客氣地向盛少遊解釋:“我是最近新上任的,盛總之前沒見過我也很正常。”
“哦,高秘書辭職了?”盛少遊笑了笑,說:“辭職好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高秘書總算想通了,知道要棄暗投明,脫離苦海了。”
“盛少遊,不會說話可以不說。”沈文琅冷著臉踢了一腳床頭,咬牙道:“我知道你不是啞巴。”
魚湯奶白濃香,讓人食指大動。盛少遊低下頭喝了一口。客觀地講,這碗湯熬得確實不錯,味道很鮮,也不油膩。
盛少遊忍不住又喝了幾口,沈文琅嘲笑他:“小貓咪,魚湯好喝嗎?”
盛少遊放下杓子,抬頭剛想回他一句狠的,心頭突然一陣翻攪,喝下去的魚湯如同一汪清油,順著喉管湧上來,油膩膩地封住了喉嚨,讓人更想吐。
盛少遊突如其來的劇烈乾嘔,把沈文琅嚇了一跳。
他想起前陣子,高途好像也得了急性腸胃炎,動不動就在公司吐得昏天黑地。
一小時後,和慈住院部。
這個點,住院部的人和往常一樣少。
空曠的走廊上,沈文琅握著手機,臉色相當精彩:“懷孕?”
“嗯。”電話那頭,花詠淡淡地說:“我本來想當面跟你講的。但常嶼說你去了樓下。”他明知故問,挑眉笑道:“文琅,你去樓下幹什麼?去探望高秘書的妹妹?”
“探望其他病假員工。”沈文琅乾巴巴地回,反問花詠:“你有意見?”
“沒有。”花詠說:“總之,你最近都儘量不要出現在盛先生面前了,別再惹他不高興。”
“你放心。”沈文琅嗤笑著:“要不是之前常嶼說得你好像快不行了,我今天根本不會來!也犯不著去給盛少遊送這餐勞什子的探病餐!”
“嗯。”花詠靜了片刻,突然很同情地說:“你最近好像真的不怎麼受歡迎。聽說高秘書已經辭職了?還有剛才,盛先生看到你都吐了。”
“......”
“他是因為我吐的嗎?”
提到高途的離職,沈文琅一下被戳中了痛處,冷笑著道:“他吐,難道不是因為懷了你的崽?”
“你還沒有恭喜我呢。”自從知道孩子的事後,花詠笑的次數明顯變得更多。他大人不記小人過地原諒了沈文琅的陰陽怪氣,和顏悅色地向他自薦:“對了,文琅,你要不要我教教你,怎麼樣才能挽回高秘書的心?”
“挽回?”電話那頭,沈文琅的聲音一下子拔高:“我為什麼要挽回他?”
“你說為什麼?”花詠一針見血地戳穿他:“如果你不想挽回,為什麼要巴巴地賴在醫院不走?難道不是因為高秘書的妹妹也在和慈住院?”他笑了一聲,春風得意,無比欠揍:“看在你幫我追到了盛先生的份上,別怪我沒事先知會你,高秘書的妹妹後天就要出院了。你想要表白,可得趁早。”
什麼?表白?對高途?這怎麼可能!
沈文琅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狼,怒紅著眼道:“管好你自己吧!你這個裝成Omega騙人的瘋子!”
氣急敗壞地結束通話電話,沈文琅抱著臂在走廊上不斷來回踱步。
他怒氣騰騰,卻深感無力。
因為,不論他如何否認,沈文琅都無法解釋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守在住院部不肯走。
可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看到高途了。
這麼多年以來,除卻請假和莫名失蹤的那一次,那個不善言辭的Beta永遠跟在他身後,從來沒有脫離他的掌控這麼久過!
想到這樣的缺失可能會成為一種常態。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與慌張,瞬時填滿了沈文琅的胸膛。
這種不舒服,讓他甚至不惜藉口探望花詠,特地趕來和慈。
可實際上,他在花詠的VIP病房裡停留的時間非常短。
大部分時候,沈文琅都待在和花詠差了好幾層樓的另外一個病區,遠遠地看著為了照顧妹妹,忙出忙進的高途。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
花詠再次接到了沈文琅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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