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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誰依在誰的懷,等著一生裡苦難掙扎的決然終結。

天盛帝攬著鳳夫人坐下,就燭影搖紅,細細看伊人明豔眉目,眼神如醉,良久,手指溫柔落在了鳳夫人的領口。

“陛下……”鳳夫人卻輕輕一讓。

天盛帝一怔,眉間起了沉沉yīn霾。

“這光亮……怪羞的……”鳳夫人滿面薄紅,指了指那仕女燭臺。

天盛帝一笑撒手,鳳夫人起身,chuī熄了燭火。

黑暗降臨,簾幕後透過一點淡白的天光,天盛帝懶懶的在榻上躺下,等著黑暗中那女子逶迤而來,纖指穿花,共赴巫山。

“砰。”

聲響沉悶,整個chuáng榻都起了微微震動。

半閉著眼睛正沉醉在美夢中的天盛帝,恍惚間覺得橫樑承塵都似被撞震倒下,驚惶躍起。

“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宮人都被遠遠斥退到殿外,黑暗中隱約有種鐵鏽般沉厚的氣息,熟悉得令人心驚。

“明纓!”

天盛帝的腳一穿入榻下便鞋,便覺得鞋子cháo溼,一轉眼隱約看見鳳夫人倒在地下,一泊迤邐的深色液體,在金磚地面靜靜暈開。

他撲過去,嘩啦一聲掀開帷幕,天光剎那湧入,照亮宮室裡一地灼灼刺眼的紅。

“陛下……”鳳夫人奄奄一息,在血泊裡向他伸出手,沾了血的手指如玉如琢,“我……”

天盛帝怔在那裡,一眼看見她頭邊的包金chuáng腳,染了一色驚心的豔紅,剛才……她就是這麼撞上去,用自己的太陽xué,準而狠,堅決而不留一絲力氣,撞碎了自己。

一瞬間又是惱怒又是悲涼,還有幾分失望和不解,他避開那蔓延向腳下的血,做夢般的問她:“為什麼……為什麼……你就這麼討厭朕……”

“不……”鳳夫人仍堅持的向他伸著手,神色哀涼,鮮血自額角汩汩而落,染了鬢髮盡溼,不覺可怖只覺悽然。

“陛下……”她長長的睫毛上,漸漸沾了一層淚,“……明纓當年生產大出血,後來衣食不繼,多年貧苦……便有了婦人惡病……這樣的身體……怎配……怎配侍奉陛下……明纓視陛下如神……怎可以汙濁之身……褻瀆……”

天盛帝怔在那裡,心中熱cháo剎那湧起,bī到眼眶,終於落下淚來。

“明纓!”他終於靠近她,握住她遞過來的手,再不避那鮮血粘膩,眼淚一滴滴落下,“你怎麼不早說……讓太醫給你看看就是,就算……就算治不好……也不會傷朕對你一絲愛護之心……”

隨即他回身,大喝:“叫太醫!叫太醫立即給我滾過來!”

殿外宮人連滾帶爬的離去,天盛帝抱著懷中女子,只覺得心中一片空茫。

“我這樣……不潔不忠的女子……”鳳夫人將手溫柔的放進他手裡,仰目哀哀的看著天盛帝,“留著……終究會給陛下帶來麻煩……皇子們láng視鷹顧……陛下步步艱難……這些年我看著……也替您驚心……不安……明纓不能因為……自己一條賤命……便坦然求存……給陛下帶來……隱患……”

天盛帝震了震,想起自己那些虎視眈眈的兒子們,想起剛剛兵敗自殺的五皇子,心念電轉間,已經明白鳳夫人的顧慮是對的,心中越發感動,哽咽道:“難為你……這麼替朕著想……只是可惜了你……”

“二十年前……明纓可以為陛下死……”鳳夫人唇角一抹笑意溫柔如白蓮,遙遠的開在寂寥宮室裡,“雖然……走錯了一段路……但明纓最終還是可以……為陛下死……真歡喜……真……歡喜……”

天盛帝攬緊了她,感覺那熱血不停息的流,感覺她生命在這樣深qíng娓娓的訴說里正一點一滴流去,心痛之間恍惚便也覺得,她確實是為自己死的,如此委曲求全而又如此深明大義,和二十年前……一樣。

“二十年前……”鳳夫人呢喃著,微笑,容顏間現出幾分明亮的歡喜。

“二十年前……”天盛帝喃喃重複,淚眼模煳。

時光彷彿於此刻飛速褪去,白髮轉烏容顏回chūn,現出二十年前黑髮明眸的少女,於血染huáng沙間一劍如電光噼裂,將一隻持槍戳向他胸口的手砍斷。

“主上!我來救你!”

他睜開眼,看見的便是她的笑臉,還有那一身染血的赤甲,一枚長箭驚心動魄的cha在她肩頭,她面不改色,一手扶住他,衝向數十倍於己的敵人包圍群。

那麼一場慘烈的戰鬥啊……

他傷重無法再戰,全靠她獨力衝殺,單薄的少女,將沉重的他用腰帶縛緊在背上,悍然衝入敵群,他虛軟的看著她刀起刀落,濺開別人的血和她自己的血,看著她背不動他,便半跪在地一點一點挪,膝蓋在嶙峋地面摩擦得血ròu模煳……那些滾熱的血珠濺到他眼睛裡,比淚還熱,他在那樣灼熱的心緒裡對自己發誓……如果能活著出去……一定……一定好好待她……

那樣的誓言,當時錚錚在心,覺得永生不可或忘,然而天長日久的時光,終究會淡淡削薄記憶,然而帝王之誓向來也便是風過掠耳的輕薄,漸漸也便忘記了……直到今日,那女子哀涼在他懷裡,帶幾分懷念的笑意,將二十年前,輕輕提起。

他握緊了她的手,鮮血如火也似灼著了他的心,他在她耳側輕輕道:“朕一直念著你……那一年金殿之上你擲杯賦詩,朕心裡……”

這是他的心結,到她死,他都不忘記問個清楚——那一年金殿擲杯賦詩,他怦然心動,隨即便準備下詔封她為妃,誰知沒多久,她便與人私奔,那是他一生裡第一次面對拒絕,來自於她的。

“……明纓從來不敢愛陛下……”鳳夫人伸手,細細的撫天盛帝的胡茬,露出一抹淒涼的笑意,“……那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明纓妄想著和陛下……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那不可能……求不得……呆在帝京也是淒涼……明纓不是與人……私奔……是自己走的……第二年……才因為江湖落魄……嫁了人……”

天盛帝怔怔的看著她,怔怔的落著淚,悽聲道:“明纓!朕誤會了你這麼多年!”

“是……我……自己xing子……不好……太……貪心……”鳳夫人笑意薄薄,隨時會被死亡的利劍穿透,“至死……不改……”

“別說了……”天盛帝抱著她嗚咽,“告訴我……你有什麼未了心願?”

“只願……陛下安康喜樂……”鳳夫人答得飄渺,眼神遠遠的放空,像一縷雲,飄在久遠的時空裡,“那一年……金殿擲杯賦詩……真痛快啊……”

“你可以安心的去。”熱淚滾滾裡天盛帝想起半年前,那個再次金殿賦詩的女子,鳳知微,她的女兒,心中湧起了一絲柔軟,輕聲道,“你要朕安康喜樂,朕也要你無所掛礙的走,你的女兒,朕會好好對待,她很像你……朕封她……封她郡主……賜婚……赫連錚!”

“知微……很像我……”鳳夫人提起鳳知微,終於露出了一絲明亮而驕傲的笑意,緊緊握住天盛帝的手,“郡主什麼的……不要緊……只盼您看在明纓份上……她若有什麼無知錯處……包涵一二……賜婚……您看著辦吧……糙原太遠了……心疼……”

“赫連世子會對她好,不過依你,再看看吧。”天盛帝抱著輕弱如羽的女子,看著她遊絲一線,掙扎不肯離去,知道她在等著唯一親人,輕輕拭了拭淚水,將她平放在榻上,冷聲對趕來的太醫道:

“無論如何,給我延續住她的命,讓她見到鳳知微再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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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內暗cháo翻卷,一個女子在血泊內完成了一生裡所有的使命。

城門外鳳知微倚樹而立,聽完了這七天裡的變幻風雲。

她滿是塵灰的臉上,早已沒有了血色,卻也沒有淚水,彷彿自從聽見那句“遲了”開始,所有的淚水便被那霹靂訊息烘gān。

她緊緊貼著那樹,不如此似乎便不能再支撐自己的身體。

宗宸說得很簡單,一是怕對鳳知微刺激太過,二是有些事他自己也不清楚,然而鳳知微的心,早已沉在了深水裡。

母親和弟弟因為涉及大成皇嗣案,入了天牢,然後弟弟死了,母親被帶往寧安宮,有人看見不久之後,太醫匆匆奔往寧安宮。

宗宸安慰她,“也許令堂只是受傷……”

鳳知微搖搖頭,宗宸閉嘴,這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以鳳夫人的烈xing,隱忍十數年至今,哪有可能再忍下去?從她噼斧劫獄開始,這女子就已經孤注一擲破釜沉舟,永遠不打算給自己留退路了。

“我去寧安宮。”良久之後,鳳知微淡淡道。

“鳳姑娘,”寧宸試圖勸她,“這太危險……”

“她在等我。”鳳知微語氣決然,自己動手取下魏知的面具。

宗宸不再說話,拍拍手掌,有人自樹後出,捧著清水衣物和梳洗用具。

“你不能這個樣子去見她。皇帝疑心很重。”宗宸道,“你洗去塵灰,我給你改裝下。”

鳳知微洗了臉換了衣,按鳳知微的妝容重新化妝,宗宸用羊油替她細細抿去唇上的起皮焦裂,又取過一個盒子,在她臉上做了些天花之後留下的淺淺的痘痘。

鳳知微鏡中一照,幾可亂真,心知這位總令大人擅長易容,只怕連自己的面具都是他的手筆。

她滿腹痛楚心事,無心多說,匆匆上馬,直奔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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