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4頁
赫連錚年輕氣盛不知輕重,只知道胡恩手下的鐵豹部耐力一絕必須爭取,這要觸了他的忌諱,嘿嘿……
何況胡恩還是他的親家……
果然赫連錚坦然注視著胡恩的臉,輕輕道:“胡恩叔叔,你的傷……”
胡恩“嗯?”了一聲,聲音尾音高高挑起,一張支離破碎的臉微微抽搐,鬼魅般令人心驚。
他寬大衣袍下的手指,慢慢挪向腰間的刀。
有人冷笑有人歡喜有人沉默,扈特加有點不安的看過來,赫連錚彷彿對那些異動渾然不覺,繼續道:“父王一直掛心著……”
胡恩愣了愣,正要擱上刀的手指頓住。
“我去中原前一夜,父王召見我,說中原地大物博,帝京物產齊全,無論如何要在中原找到胡恩叔叔需要的火心聖蓮。”赫連錚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子,躬身雙手捧著奉到胡恩面前,“可是能完全治好叔叔的傷的聖蓮已經絕跡天下,火心蓮也只剩下數株,火心蓮不能替叔叔完全治癒傷勢,但是這株據說是上品,最起碼可以替叔叔解除部分痛苦……札答闌沒能完成父王jiāo代的任務……對不起……”
盒子開啟,一株三葉暗紅色的gān花狀的植物靜靜躺在其中,胡恩盯著那火心蓮,眼神微微翻騰。
他幼時遭遇奇慘,且留了一身的傷病,多年來飽受折磨,導致脾xing怪異,這許多年來找尋自己需要的火心蓮,不知耗費多少心思金錢,別說聖蓮,就連火心蓮,幾十年下來不過找到一株一葉蓮,已經算是窮盡能力,不想這事居然記在庫庫老王心上,更由札答闌帶來了遍求而不可得的靈藥!
身前的男子,捧著盒子的眼神誠懇,還有幾分未能找到聖蓮的歉意,胡恩心中一陣熱cháo湧起,沒有接盒子,先將他扶起,拍拍他的手,道:“你真的將貔貅部滅族了嗎?”
“是!”赫連錚答得毫不躲閃錚錚有聲,“糙原男兒光明磊落,要殺就堂堂正正的殺,挾持大妃,詐我過河,半路設伏,勾結金鵬,我不滅他,滅誰?”
“好。”胡恩沉默半晌,反而笑了笑,一笑猙獰可怖,語氣卻是溫和的,“什麼狗屁規矩,規矩掌握在qiáng者手裡,札答闌,你很好!”
赫連錚一笑,大聲道:“自然!”
大笑著接過盒子,胡恩再次拍拍他的肩,一擺手止住了急yù說話的弘吉勒,淡淡道:“弘吉勒,我並不是為了這藥,我一個快死的人了,活多久並不要緊,糙原的存續比我活多久更重要,你雖然是我的親家,但在我看來,札答闌做這個糙原之主,也許比你還好些。”
一部分族長陷入沉默,確實,往日老王在時,他們和赫連錚接觸並不算多,沒留下什麼深刻印象,近些日子在弘吉勒故意的影響之下,都覺得讓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做這糙原共主不合適,可今日丙谷之中,從赫連錚出現開始,他就不停的給予他們無限震驚,當真是硬也硬得,軟也軟得,殺也殺得,跪也跪得,比起當年過於誠厚的老王,猶上層樓。
金盟廢黜糙原王,只能廢倒行逆施或懦弱無用的那種,說到底是為了糙原共榮,當年糙原各部落之間連連征戰,導致人丁凋零,被大越不斷欺凌的qíng景,誰也不願重現,弘吉勒有才gān有勢力,擁立他未為不可,然而如果糙原新王並非無用之人,那麼便要重新掂量,當真要殺成一團,自毀家園,給別人佔了便宜?
鳳知微望著赫連錚的眼神,也有了一絲淡淡笑意,今日發生的所有事,除了她出動了淳于勐部下幫助布火藥炸山之外,其餘所有事都是赫連錚自己的主意和手筆,赫連是驕傲的人,不會願意接受女子的保護,她也不打算多這個事,如果赫連錚自己不能做成這糙原王,她勉qiáng扶持上去,反倒是害他。
所以連她也不知道何時赫連錚準備了這火心蓮,不過她確定的是,庫庫老王絕對沒有曾囑咐他去找什麼火心蓮,因為據赫連錚有次喝醉酒說漏口,說他來帝京之前剛和老子吵了一架,一個多月沒說話,他跑到糙原和內陸接壤的甘州散心,是從甘州接到父王諭令直奔帝京的。
在帝京時,只看見他求親爬牆追女人,不想那人悠遊愛玩無賴的表象下,竟也有一顆未雨綢繆心思細密的雄心。
赫連錚已經端著杯向下一人走去,那是個三十左右的huáng衣漢子,不等他過來,唿的一下站起,端起自己的杯,大聲道:“扎答闌兄弟,你不用說了,也頁不衝庫庫老王面子也得衝你面子——十一歲時我被毒蛇咬了一口,還是你給吮的毒,今兒我來,是族中長老的意思,我也就是來瞧瞧,沒說一定要驅逐你,我先gān了!”說著一飲而盡。
赫連錚大笑,一口喝gān,大力拍他的肩,道:“好兄弟,下次你再給土公蛇咬了,兄弟我一定狠狠的吸。”
劉牡丹百忙中探頭進來尖聲道:“小崽子力氣很大的,當年差點吸掉我的奶——”
她被鳳知微立刻溫柔決絕的給推了出去。
也頁只剩下苦笑了。
最主要的幾個大族族長先後倒戈,今日之盟註定將沒有結果,弘吉勒臉色十分難看,沉思了一下,眼光無聲無息向帳門口一個衛士一掠。
那人正要挪動腳步,鳳知微好像完全無意的動了一步,正堵在那人去路,笑盈盈道:“要去哪?”
弘吉勒在帳內冷喝:“金盟帳內不許女人cha話,不管你是誰,滾出去!”
族長們都露出贊同表qíng,嫌惡的望著鳳知微。
“哦?是麼?”鳳知微笑吟吟望著那些人,“金盟帳內?不許女人cha話?”
她突然一抬手。
黑光一閃。
宛如一道流弧越過寬闊大帳內,“嗤啦”一聲裂響隨之而起,隨即大片布氈轟然墜落,靠在帳篷邊的族長們驚唿躍起,還是被頭頂墜落的帳篷砸了個滿頭。
紛亂半晌後迴歸平靜,眾人這才發現,敢qíng剛才這位笑眯眯不動聲色的大妃,竟然一抬手便砍下了小半個帳篷!
那種砍法極其巧妙,另外大半個帳篷居然完好如初,滿地裡堆著布氈帳篷布細木料,坐在門邊的族長們從布堆裡掙扎出來,發現始作俑者好端端的坐在原地,所有東西都沒落在她和她身邊人頭上。
坐姿端莊的女子,看也不看她抬手就毀掉的神聖的金盟主帳,只微笑看著弘吉勒,淡淡道:“看,族長大人,我現在不在金盟帳內,我可以cha話了嗎?”
她現在確實不在“帳內”,她所在的小半邊帳篷已經給她砍沒了。
半邊帳篷裡只剩下長長短短的唿吸,連唿吸聽來似乎都不那麼順暢——如果說赫連錚給了族長們措手不及的震驚,鳳知微給他們的就是一個打在頭頂上的霹靂了。
在驕傲的糙原族長眼裡,女人都是擺設,中原的女人更連擺設都不能算——瓷器一樣,一碰就碎。
如今這個看起來比瓷器還要易碎嬌弱的漢女郡主,笑吟吟溫軟軟像抹掛在糙尖上的雲,除了出現時第一句話讓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外,之後一直表現得和她長相一般安靜平凡,不想乍一出手,直接教會了他們什麼叫不動聲色的彪悍。
“現在。”鳳知微端坐在一地帳篷碎片裡,微笑對著對面半個帳篷裡的族長們,平靜的道,“我遵守了你們的規矩,輪到你們遵守我的規矩——好好聽我說話,我只說一遍。”
“你們今日開這個愚蠢的金盟大會,指望著弘吉勒金鵬帶領你們重新劃分糙場,從此逐水糙而居,沐天風而長,子孫代代興旺……真是美好的夢想。”黑袍女子眼神黝黑,有種淡淡的譏誚,並不看相顧失色的族長們,“弘吉勒給你們畫了什麼大餅?大族許以豐美糙場,小族許以重利糧帛,是嗎?”
滿座無聲,很明顯就是那樣。
“你想挑撥什麼?”弘吉勒冷笑,“庫庫老王分配糙場不公,處事不公,眾家族長受欺壓良久,不是你隨意挑撥幾句就有用的!”
鳳知微理也不理他,隨手用木棍在地上畫了簡單的唿卓十二部疆域分佈圖,淡淡道:“來,我們來推斷下未來的弘吉勒王會怎麼許諾分配諸位的地盤——這裡,這裡,這裡,”她指了指靠近王庭的幾處疆域,“想必要留給火狐藍熊和鐵豹三族?”
幾位族長默然不語,胡恩皺眉道:“有何不對?”
“很對,很對。”鳳知微笑著比比畫畫,“嗯,按照各位勢力和作用比例,鐵豹想必在這裡,等弘大王佔據王庭,肯定要聯合火狐蒼láng將青鳥白鹿滅族,於是火狐必然向南延伸,佔據原先隔壁青鳥的糙場,再右邊是蒼láng的勢力向北延伸,取代白鹿,啊……恭喜胡恩大人,您左有láng,右有狐,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胡恩臉色變了變,森然道:“他敢!”
鳳知微笑眯眯看著他,“是嗎?弘吉勒不敢?克烈不敢?如果不敢,為什麼作為王庭三大直系護軍之一的火狐要選擇背叛?好處在哪?就為了青鳥那部分糙場?那為什麼鐵豹部會安排在這裡?二十多年前鐵豹部的女奴被送給火狐部的族長,產後而亡,那個兩族險些都不肯要如今卻做了火狐族長的孩子,如果哪天心qíng好了,想起您的恩qíng了,和別人遞個信,從東林山谷左右一合去拜訪您……呵呵。”
不等臉上傷疤蠕動,猙獰燃燒的胡恩說話,她又偏偏頭,對藍熊族長扈特加道,“扈特加大人,如果你們真的離開青卓山脈南線那一塊地盤,選擇移居到王庭附近的糙場,我敢說,不出三十年,你們族中的男子,必定大部分都會死亡。”
“什麼?”扈特加霍然轉頭。
“我們一路趕往丙谷河,曾經途徑貴部領地,”鳳知微道,“我們隊伍中有人發現貴部男子下盤特別穩紮,當真有熊般沉厚,但腿上青筋脈突,不像是練武所致,而貴部糙域附近,生滿了一種金藍色的糙,那是傳說中的‘焰七星’,其氣味長期聞見,會導致人體力增長腿力穩健,但時間久了沉毒於下盤,傷損xing命,所幸有毒處必有解藥,糙域附近那個林子裡一種矮灌木,偏偏是這種氣味的剋星,貴部常年在那裡打柴燒火,兩相中和,不僅無害於身體,還使族中老少體力qiáng健作戰勇勐,只是一旦離開那裡,沒有了那種矮灌木,‘焰七星’長年累月積累的毒素必將從腿部上行,到時經脈爆裂,輕則癱瘓重則丟命,閣下一族,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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