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都盯著遠處那片山丘，試圖從中看出些什麼。但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他們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批妖魔的集結，既不是為了攻打京城，也不是為了什麼別的事情。

他們是來支援的。

支援方羽。

京城往北，妖魔們約定的聚集地。

野外大量的妖魔，在朝這邊聚集。

他們聚集在一起，卻沒有多少交流。

直到一道黑影，從南邊的樹林中竄出，在碎石上輕輕一點，身體就騰空而起，穩穩地落在了一塊突出的巖壁上。

那是一隻鐵牙妖。

身形比普通的狼大了整整兩倍，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站在巖壁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整個採石場。

“來得挺早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鐵牙妖沒有回頭，但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能無聲無息地接近到他身後三丈之內，來者絕非等閒之輩。

一道身影從巖壁的陰影中走出。

“赤瞳妖。”

鐵牙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粗獷，“你還是這麼喜歡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別人身後。”

赤瞳妖笑了笑，那笑聲陰冷而尖銳：“鐵牙妖，你還是這麼不近人情。老朋友見面，就不能客氣點？”“誰跟你是老朋友？”鐵牙妖冷哼一聲，轉過身來，金色的瞳孔盯著赤瞳妖，“上次在燕山，你搶了我的獵物，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

“哎喲，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還記著呢？”赤瞳妖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至於嗎？”“你說呢？你知道我盯上那隊獵物有多久了嗎？”鐵牙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意。

赤瞳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聳了聳肩：“行行行，算我欠你的。等這次事成，我賠你幾個六魄境人類給你吃，行了吧？”

鐵牙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重新轉向採石場的方向。

“你來這裡，也是為了那件事？”鐵牙妖問。

“廢話。”赤瞳妖走到巖壁邊緣，在鐵牙妖旁邊站定，“這麼大的事，京城周圍的妖魔都驚動了，我能不來嗎？”

鐵牙妖沒有說話。

赤瞳妖側頭看了他一眼：“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來。你不是一向獨來獨往，不摻和這種集體行動的嗎？”

“這次不一樣。”鐵牙妖的聲音低沉，“聽說苦厄山那邊都派人下來了，這說明什麼？”

赤瞳妖的猩紅色眼睛閃了閃：“說明這次行動，有成功的可能性，而且京城裡，有連苦厄山都心動的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味。貪婪，野心，還有一絲忌憚。

“你說，”赤瞳妖壓低聲音，“苦厄山派下來的，會是誰？”

鐵牙妖沉默了片刻：“不管是誰，都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赤瞳妖沒有再說話，目光也轉向了前方。

鐵牙妖和赤瞳妖之後，更多的妖魔開始陸續到達。

此地漸漸熱鬧了起來。

但體型巨大的妖魔，總是惹人注意一些，鐵背熊妖就是其中之一。

“鐵背妖，你總算來了！”魅心狐妖尖聲尖氣地叫道。

鐵背妖“嗯”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來了來了，催什麼催。”

他找了塊平坦的石頭，一屁股坐下去，那石頭立刻往下陷了三分。

魅心妖扭著腰肢湊過去，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鐵背妖的胳膊：“哎喲，鐵背妖，你這身板又壯實了不少啊。最近吃得好？”

“還行。”鐵背妖懶洋洋地說，“上個月吃了幾個不長眼的厲害人類，補了補。”

“嘖嘖嘖。”魅心妖掩著嘴笑，“那幾個人不會是你從我的地盤邊上抓的吧？”

“你的地盤？”鐵背妖斜了她一眼，“什麼時候那片林子成你的地盤了？我怎麼不知道？”“一直都是我的！”魅心妖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在那裡住了三年了！你上次去的時候，我還跟你打過招唿，你忘啦？”

“哦，那個啊。”鐵背妖撓了撓腦袋，“我以為你是路過的。”

“你！”魅心妖氣得臉色發白，但看了看鐵背妖那龐大的身軀，終究沒敢發作，冷哼一聲扭過頭去。旁邊一群小妖看著這一幕，竊竊私語，有的還在偷笑。

“笑什麼笑！”魅心妖扭頭瞪了他們一眼，那些小妖立刻噤聲，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但魅心妖的威懾力顯然不足以鎮住全場。

一隻青鱗蛇妖從人群中游了出來，他的下半身是粗壯的蛇尾，上半身是人的形態，赤裸的胸膛上覆蓋著細密的青色鱗片。嘴裡吐著鮮紅的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響。

“魅心妖，你就別在鐵背妖面前擺架子了。”青鱗妖的聲音陰冷而滑膩，“你那點道行，還不夠鐵背妖一巴掌拍的。”

“青鱗妖！”魅心妖氣得跺腳，“你給我閉嘴！”

“我說錯了嗎？”青鱗妖吐了吐信子，“你們狐妖也就騙騙臭男人的本事，真要動起手來，十個你也不是鐵背妖的對手。”

“你一你”

“好了好了。”

鐵牙妖從巖壁上跳下來，穩穩地落在人群中，金色的瞳孔掃了一圈，“都少說兩句。今天是來開會的，不是來打架的。要打出去了打，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鐵牙妖的話顯然比魅心妖有分量得多。

魅心妖雖然還是一臉不服氣，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狠狠地剜了青鱗妖一眼，然後扭著腰走到一旁去了。

青鱗妖也不在意，朝鐵牙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唿。

雖然大妖們壓住了場子，但小妖們之間的嘴仗可沒停。

“嘖，”裂石妖嚥下嘴裡的蘋果，用爪子抹了抹嘴，“這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啊，也配來參加這次行動？”

“你說什麼？”旁邊一隻銅角牛妖立刻瞪起了眼睛。“我說歪瓜裂棗，怎麼了？”裂石妖跳了起來，在石頭上來回蹦韃，“你看看你那一身牛味，隔著八百里都聞得到！臭死了臭死了！就你這實力，去了人類的地盤，就是一盤菜，還做什麼任務？直接投降算了！”

“你！”銅角牛妖氣得鼻子冒煙，一頭就朝裂石妖撞了過去。

裂石妖靈活地一閃，銅角妖的腦袋“轟”的一聲撞在了石頭上，把那塊大石頭撞得裂開了好幾道縫。銅角妖晃了晃腦袋，有些遲鈍。

“哈哈哈！”裂石妖笑得前仰後合，“就你這腦子，還來參加行動？回去耕田吧！”

“死猴子，我宰了你！”銅角妖紅了眼，又要衝上去。

“夠了。”夜瞳貓妖懶洋洋地開口。

她趴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石頭上，伸了個懶腰，露出柔軟的肚皮。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夜瞳妖開口之後，銅角妖和裂石妖都安靜了下來。

不是怕她。

是怕她背後那位。

夜瞳妖翻了個身，嘟囔道：“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東西。不就是苦厄山派了個人下來嘛，至於這麼激動？”

“夜瞳大人，”裂石妖湊了過去，一臉諂媚，“您老人家見多識廣，跟我們說說，苦厄山那地方到底什麼樣？”

夜瞳妖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麼？”

“夜……夜瞳大人？”

夜瞳妖伸出爪子，在裂石妖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一下看起來輕飄飄的，但裂石妖卻像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一樣，“撲通”一聲從石頭上摔了下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叫姑奶奶。”夜瞳妖舔了舔爪子，漫不經心地說。

裂石妖躺在地上，腦袋嗡嗡作響，連忙改口：“姑奶奶！姑奶奶！”

夜瞳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旁邊的妖魔們看著這一幕，有人偷笑，有人忌憚，有人則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就在小妖們鬧成一團的時候，一股強大的氣息突然從遠處傳來。

那股氣息如同實質，壓得在場的小妖們喘不過氣來。

那些剛才還在嘻嘻哈哈的妖魔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鐵牙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望向氣息傳來的方向。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身體卻不自覺地繃緊了。赤瞳妖的猩紅色眼睛閃了閃，低聲說：“來了。”

一道烏龜外形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玄龜妖大人。”鐵牙妖率先開口，微微點頭，算是行禮。

玄龜妖抬起頭，看了鐵牙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小狼崽子，好久不見，你倒是越來越壯實了。”

鐵牙妖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玄龜妖京城地區資歷最老的妖魔之一。

盤踞在京城西南的碧波潭中。那片方圓百里的水域，是他的絕對領地，沒有任何妖魔敢越雷池半步。

實力深不可測，據說已經活了千年以上，見證過大夏王朝的興衰起落。

玄龜妖平時不太管外界的事情，整日泡在碧波潭底睡覺，但誰都知道，這個看起來老態龍鍾的老龜，才是京城妖魔中最可怕的存在之一。

“玄龜妖大人，您老人家怎麼親自來了？”青鱗妖遊了過去，恭敬地低下頭。

玄龜妖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苦厄山都來人了，老頭子我再不出來走動走動，怕是骨頭都要生鏽了。”

“您老說笑了。”青鱗妖連忙賠笑。

玄龜妖沒有理會他的恭維，目光掃過在場的妖魔，一個一個地點名。

“鐵牙妖在，赤瞳妖也在，鐵背妖也來了……嗯，魅心妖，你這身衣裳越來越花哨了。青鱗妖，你倒是瘦了不少。夜瞳丫頭，你主子沒來？”

夜瞳妖從石頭上坐起來，紫色的眼睛看著玄龜妖，懶洋洋地說：“主子有事，讓我先來看看。”“哦。”玄龜妖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都到了多少人？”玄龜妖問。

鐵牙妖上前一步：“京城附近的，來了七成。遠處的還在路上。”

“七成。”玄龜妖點了點頭，“夠了。這次行動，不需要太多人，要的是精銳。那些歪瓜裂棗，來了也是拖後腿。”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剛才鬧事的銅角妖和裂石妖。

銅角妖和裂石妖同時縮了縮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玄龜妖坐定之後，又有幾道強大的氣息從遠處逼近。

這一次，來的不是京城本地的妖魔，而是從更遠的地方趕來的。

第一道氣息，從東邊來。

那是一隻鳥妖，體型巨大，雙翼展開足有三丈寬，羽毛是金黃色的，在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腦袋上長著一撮紅色的冠羽。

“是金羽妖大人！”

有妖魔驚唿出聲。

金羽妖在上空盤旋了兩圈，然後收攏翅膀，降落在巖壁的最高處。

“金羽妖。”玄龜妖抬起頭，慢吞吞地說，“你竟也有興趣？”

金羽妖站在巖壁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玄龜妖，嘴角微微一勾：“玄龜前輩，多年不見，您還是這麼硬朗。這次行動，我不會參與，等進攻京城時才會出手。這次來，只是想親眼看看，這邊具體的情況如何。”“我只是老而不死罷了。”玄龜妖擺了擺手，“既然來了，就下來坐坐。站在那麼高的地方，不嫌累？金羽妖輕笑一聲，從巖壁上落下，穩穩地落在玄龜妖身旁。目光掃視著在場的妖魔。

“來了不少人。”金羽妖說。

“都是給苦厄山面子。”玄龜妖說。

金羽妖的眉毛微微一動：“苦厄山那邊，來的到底是誰？訊息傳得沸沸揚揚，但沒人說得準。”玄龜妖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老頭子我也不知道。等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金羽妖看了玄龜妖一眼，沒有再問。

緊接著，墨鱗巨蟒妖轟隆隆的移動而來。

下面小妖見了，紛紛避讓。

只因墨鱗巨蟒妖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喜歡大開殺戒，據說曾經把一個人類村莊連人帶城一起吞了下去，被朝廷追殺多年未果。

踏踏踏。

另一隻霜牙虎妖，緊跟著他後面。

這頭大妖平時深居簡出，很少參與外界的事務，但這一次，他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