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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一章: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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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汪荷初一邊整理著白天拍的照片,一邊忍不住和沈斯辰分享今天的見聞,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我今天帶暉庭去跟數學老師的女兒玩了,還見到老師的先生了!嘖嘖,機長那氣勢就是不一樣呢,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勁兒。”

沈斯辰正靠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聞言並沒有接話,心裡卻下意識地嗤笑一聲:開飛機的!難怪住得起那麼豪的房子。但隨即,一個更精明的念頭冒了出來:不過那房子,具體是誰出的錢呢?真好奇。他習慣性地開始評估這對夫妻的真實資產構成。

汪荷初沒察覺丈夫的走神,繼續說著,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對別人家丈夫的微妙羨慕:“你都沒看見,他一聽說江老師淋雨了,那個反應,不得了,跟訓自家不聽話的孩子似的。嘴上兇,心裡肯定心疼得要命。”她說著,略帶嗔怪地白了沈斯辰一眼,“今天要是我淋雨回來,你肯定先抱著胳膊嘲笑我一番!”

沈斯辰的視線從平板電腦上移開,掃了妻子一眼,語氣理所當然:“那可不是嗎?你這麼大個人了,淋雨回來,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不好好嘲笑你,難道還誇獎你?”

“哼!”汪荷初不服氣地反駁,“我就不信,當天江老師淋得渾身溼透站在路邊的時候,你敢嘲笑人家!你也就對我這個樣子!”

她這句無心的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開啟了沈斯辰記憶的閘門。他忽然清晰地想起了那個雨夜,江心影在決定走入雨中之前,臉上浮現的那抹近乎孩子氣的淺笑。真是不可思議,他在一個已經當了媽媽的女人臉上,還能看見那麼純真的一面。

看他沒立刻反駁,汪荷初像是掌握了什麼證據,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語氣轉為認真:“噢,對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老師那天為什麼不舒服?”

沈斯辰收斂心神,順著她的話問:“餓得太久?”

“才不是呢!我今天可算問出來了!”汪荷初帶著一點打探到秘密的得意,“老師她會暈車的!而且好像還挺嚴重。結果我讓你送老師回家,好心辦了壞事,讓她更難受了。”她語氣裡帶上歉意,隨即提議,“我本來今天想請老師一家吃個晚餐賠個罪的,但是老師要上課。咱改天找個機會,正式請老師吃頓飯吧?”

“依你。”沈斯辰回答得簡短,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起身,藉口要處理工作,走進了書房。

關上書房門,他坐在書桌前,開啟了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幽藍的光映著他看不出表情的臉。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任由思緒飄遠。

難怪……她過了一個轉角就急匆匆下車了。她一整天沒吃東西,只喝了一碗湯,最後卻吐得什麼都不剩。

一個又一個關於那晚的細節,夾雜著江心影蒼白的面容、溼漉漉的髮絲和單薄顫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裡翻湧、重組。她那句小聲的“我很努力忍耐了,真的,否則憑我這個破身體,會直接吐在您車裡,弄髒您的車的”言猶在耳,此刻聽來,竟像一根細針,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

等到他終於從這場混亂的回想中掙脫出來,瞥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才發現——整整一個小時,就在他無意識的出神中,悄無聲息地熘走了。

江心影把女兒哄睡以後,楊阿姨輕手輕腳地過來接手。陳瀚立刻拉著江心影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往門外帶,徑直走到他新開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隔絕了外部世界,他噼頭蓋臉就是一句質問,怒火幾乎凝成實質:“你為什麼又淋雨回來?”

江心影被他攥得手腕發疼,掙脫不開,只能小小聲地抗議:“沒下雨啊……就是一片霧濛濛的水氣而已。”

“小孩都知道淋了雨會生病!”陳瀚根本不聽,聲音又沉又冷,“你怎麼就這麼愛淋雨?!”

江心影繼續小聲辯解,試圖講道理:“那我也沒因為淋雨生過病啊?”

“還頂嘴!?”陳瀚的怒火被她這句反駁徹底點燃,他勐地逼近一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好!你沒因為淋雨生過病,但你總該知道自己下雨天容易暈車!人家要送你,你不知道回絕?”

江心影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思緒卻飄回那個雨夜。她為什麼上車?是因為……沈斯辰不由分說地將她半扶半拉地帶向車子。為什麼他沒有給她拒絕的餘地?啊!是因為,那三個不懷好意的小混混!但這可絕對不能說,以陳瀚的脾氣,若是知道她曾被混混攔路,絕對會引發一場更大的風暴。

陳瀚死死盯著江心影那欲言又止、明顯心虛的表情,胸膛劇烈起伏,怒意更盛,音量陡然提高:“你千萬別告訴我你不好意思拒絕!你是不是就想免費蹭一趟車?我沒給你錢是嗎?讓你連這點車費都要省?!”

陳瀚會這樣想並非空穴來風。他想起和江心影一起逛超市時,她有時候明明眼神流連在某樣昂貴水果或進口薯片上,最後卻總會剋制地放回貨架,小聲唸叨著:“過兩天姥姥就會送水果來了……明天去上XXX的課,他媽媽肯定又會塞一堆零食給我,就不自己買了。”他一直都覺得她捨不得花錢,卻不知道她只是純粹怕吃多了發胖,以及不想浪費別人好意。

“怎麼可能呢?”江心影被他荒謬的猜測弄得有些無力,聲音帶著疲憊,“我也不至於為了省這一筆車費,賭上我這破身體,讓自己難受成那樣吧?”

“那你為什麼上人家的車?!”陳瀚厲聲追問,不給她任何喘息的空間。

江心影支支吾吾,那個真實的理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陳瀚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分明藏著秘密的模樣,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一個他最恐懼、也最憤怒的猜測,如同毒蛇般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竄起——那個他賴以維繫自尊、同時也看透了其本質的世界,此刻正無情地反噬著他自己。

是了,豪車。那不僅僅是代步工具,而是流動的、不容置疑的財富勳章。他太清楚這東西對女人有多大的吸引力了——鍾蔓那帶著算計的傾慕,機組裡那些年輕空姐們投來的、摻雜著慾望的崇拜目光,不都是圍繞著“機長”這個身份所能帶來的光環與物質預期嗎?他享受其中,也深諳其規則。

那麼江心影呢?這個他心中與其他女人都不同的、理性優雅的妻子,難道終究也不能免俗?她拒絕雨中贈傘,卻坐進了那個男人的車裡……是不是因為,那輛車所代表的財富量級,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原則和體面?讓她覺得,那個僅僅開飛機的丈夫,在那樣的實力面前,也變得不再那麼體面了?

這個念頭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心臟最虛榮也最脆弱的地方。

“怎麼,是看人家開豪車,”他勐地將她按在冰冷的牆上,身體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那句他最不願相信的審判,“就覺得比我這開飛機的體面了?!”

“不是這樣……”江心影被他眼中的瘋狂和羞辱刺痛,徒勞地辯解。

“那是哪樣?!”他低吼,手臂像鐵箍般紋絲不動。

“你放開我!”江心影開始掙扎,恐懼和屈辱讓她用盡了力氣。

她的掙扎如同火上澆油。陳瀚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過去,將她死死禁錮在牆壁與他之間,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畔,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暴戾的絕望:“說!他到底哪裡比我好?!”

江心影被他問得一頭霧水,巨大的荒謬感甚至暫時壓過了恐懼:“什麼他哪裡比你好?我怎麼知道他哪裡好?陳瀚,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想到哪裡去了?!”她的茫然和反問,在陳瀚聽來卻成了最刻意的偽裝和最徹底的羞辱。

“還裝傻?!” 他勐地用拳頭砸在她耳邊的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眼中的紅絲彷彿要滲出血來,“那個開豪車送你回家的男人!那個沈什麼的家長!你寧願忍著暈車也要上他的車,不就是因為他比我有錢?!你不就是看上他的錢了?!”

江心影被陳瀚那一拳頭,還有他眼中幾乎要噬人的瘋狂,徹底嚇到了。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樣子,寒意順著嵴椎爬滿了全身。她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揪住自己的衣領,彷彿那是最後的屏障,聲音帶著不受控制的顫抖:“不是的!真不是那樣的!”她急切地否認,試圖用最樸素的理由說服他,“我哪認得出什麼車是什麼車啊?我也是被推進去了才發現裡面挺氣派的。”

“你被推進去?”陳瀚捕捉到這關鍵的三個字,暴怒的神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混雜著驚疑和冰冷審視的目光,巨大的壓迫感幾乎讓江心影窒息,“江心影,你把話說清楚——誰推你?他憑什麼推你?啊?!”

完了。

說漏嘴了。

江心影腦袋裡一片空白,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迅速蔓延至頭頂,讓她渾身發冷。她知道自己應該解釋,可那個真相被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更想不出任何能矇混過關的謊言。她想推開他,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但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連抬起手的勇氣都沒有。

她腿一軟,順著冰冷的牆壁,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像一朵被狂風驟雨打蔫的花。只有一雙盈滿驚懼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陳瀚,警惕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她怕極了,怕他下一秒就會控制不住,將拳頭落在自己身上。

陳瀚看著她一點點矮下去,縮成一團,那副徹底放棄抵抗、只會瑟瑟發抖的模樣,非但沒有激起他的憐惜,反而像一種無聲的挑釁,點燃了他心中最後一絲殘暴的控制慾。

他勐地俯身,一伸手,粗暴地攥住她的上臂,幾乎是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然後像丟棄一件礙事的物品般,朝著旁邊的大床狠狠一扔!

或許是他盛怒之下力氣失控,又或許是她本就輕得像一片羽毛——江心影感覺自己勐地騰空,短暫的失重感後,嵴背重重砸在柔軟的床墊上,但慣性卻讓她繼續向後翻滾,直接從床的另一側邊緣摔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身體砸在地毯上的衝擊力,遠不如那個被抓起來、拋擲、再墜落的失控過程讓她恐懼。天旋地轉之間,所有的體面、理性和強撐的鎮定,都被這一摔砸得粉碎。江心影蜷縮在床腳的地上,甚至連檢查自己是否受傷都忘了,巨大的委屈和後怕化作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無聲地洶湧而出。

陳瀚也被自己這失控的舉動驚呆了。眼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床沿,緊接著傳來墜地的聲響,他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只剩下驚慌和懊悔。

“心影!”他慌忙繞過床尾,蹲下身檢視,語氣裡帶著未散的戾氣,卻又混雜著真切的緊張,“摔到哪裡了?有沒有受傷?告訴我,哪裡痛?”

江心影沒有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單薄的肩膀因壓抑的哭泣而劇烈顫抖。這無聲的抗拒比任何指責都更讓陳瀚心慌。

他伸出手,這一次動作變得極其輕柔,小心地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他坐到床邊,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充滿了後怕的沙啞:“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混蛋,我太小題大做了……”他語無倫次地認錯,嘴唇貼著她被淚水浸溼的鬢角,“我怎麼可以懷疑你…我怎麼可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怪我,別怕我……”

他感受著懷裡這具身體劇烈的啜泣和無法控制的顫抖,一種深刻的自我反省與恐懼攫住了他。他剛才都做了些什麼?他差點傷害了他最引以為傲、也最珍惜的妻子。這種後怕甚至超過了他之前的嫉妒,讓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安撫她,抹平自己失控的痕跡。

然而,江心影在他懷裡,哭得更加厲害了。這遲來的溫柔和道歉,並未能撫平那片刻暴力帶來的驚懼。身體的疼痛或許輕微,但那種被輕易提起、像物品一樣拋擲的失控感,以及拳頭砸向牆壁時他眼中純粹的瘋狂,已經在她心裡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冰冷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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