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部 第十二章:先生也在
午餐餐桌上氣氛凝滯,精緻的菜餚也驅不散那份無形的壓抑。陳瀚放下筷子,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那個沈家的家教,推了吧。以後別去了。”
他見江心影抬眼看她,便將自己的擔憂(或者說,是他將自身行為合理化的藉口)拋了出來,語氣沉重:“會把女人推進車裡的男人,我都不敢想象,哪天孩子媽媽不在家,他會對你做出什麼事情。” 他將自己昨夜的暴行輕輕擱置,轉而將一個莫須有的、更具威脅性的罪名,安在了那個他甚至不記得樣貌的家長身上。
江心影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眼前的碗碟上,濃密的睫毛垂著,遮住了所有情緒。過了幾秒,她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她的順從,並未讓陳瀚完全放心。他需要看到立即的執行,需要斬斷這根讓他不安的連線。
“現在就發資訊過去。”他催促道,目光緊鎖著她。
江心影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
“……好。”
她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機,解鎖螢幕。指尖懸在冰冷的玻璃上,卻久久沒有落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如何向那位一直對她尊重有加、頻頻示好的汪荷初開口?如何解釋這突如其來的終止?職業道德和長久建立起的信任,讓她每一個潛在的藉口都顯得蒼白而卑劣。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她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陳瀚看著她這副猶豫不決的模樣,剛剛平息的猜疑似乎又有復燃的跡象。他壓下不快,用一種看似體貼,實則掌控的姿態問道:“需要我幫你想個理由嗎?”
這一次,江心影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給出了回應。她依舊低著頭,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帶著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疲憊:“……好。”
汪荷初收到資訊時,瞬間就炸了。她精心維護的關係、為兒子鋪設的道路,竟被一條資訊輕易斬斷?她絕不甘心。
她知道老師一家還在那間酒店——昨天閒聊時,江心影親口說過會連住兩天。汪荷初立刻抓起包,帶著小暉庭風風火火地出了門,直奔酒店樂園。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正陪著涵涵玩沙的江心影。
汪荷初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毫無破綻的親切笑容,快步走過去,自然地坐在江心影身邊的休閒椅上。
“老師,”她開門見山,語氣卻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委屈,“怎麼就這麼突然呢?”她不等江心影回答,立刻丟擲自己的理解,試圖將退課的原因引向別處,“暉恩這孩子聽話,從來也不會讓您太操心的啊?是不是您週末時間排得太滿了,身體吃不消?”她體諒地看著江心影,語氣懇切,“要我說,您要是覺得累,就把週末的課停掉一些,對您反而更好呢?我們暉恩的課,其實不費什麼心神的。”
江心影被她一連串的話問得抬不起頭,內心充滿了違背承諾的愧疚感。她避開汪荷初探究的目光,聲音低澀:“暉恩媽媽,真的很抱歉。我對其他孩子們……還是有些責任在身上的。”她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用最傷自己的方式來圓這個場,“所有學生裡面,暉恩年紀最小,內容也相對簡單,確實……犯不著您花那麼一大筆錢,讓我來教他。”她在貶低自己的專業價值,以求一個看似合理的退出。
汪荷初是何等精明的人,她立刻從江心影閃爍的言辭和那份不自然的愧疚中嗅出了別樣的味道。她的目光倏地轉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面色冷硬的陳瀚,笑容依舊,話鋒卻如柔軟的針,直刺過去:“陳機長,”她語氣帶著幾分瞭然的調侃,彷彿看穿了他們夫妻間的小秘密,“我知道您心疼老師太操勞,這是好事。但您要是真擔心老師的身體,”她微微一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江心影疲憊的側臉,“應該勸老師週末的課少排一些,那才是大頭。老師最累的就是那兩天了,我看著都心疼。咱暉恩這星期五晚上兩個小時的課,才哪兒到哪兒啊,根本不是讓老師受累的根源,您說是不是?”
陳瀚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眼神裡盡是居高臨下的不耐。他懶得周旋,直接把話挑明,語氣生硬得像塊石頭:“汪女士,給您遞了梯子,您順著下就行了。非要糾纏下去,對您能有什麼好處?”
汪荷初腦袋轉得飛快,立刻抓住了他話語裡最關鍵的資訊——問題出在過程上,而非結果。她臉色微變,語氣也嚴肅起來:“陳機長,請您明示。是不是……我家那個不開竅的,那天送老師回家時,對老師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
陳瀚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十足的鄙夷:“他把心影硬推進車裡。”
“什麼?!?!”汪荷初驚得差點跳起來,眼睛瞪得滾圓,“您等等!不好意思,這……這說不定是天大的誤會呢!您給我個機會,我一定問清楚!”
她再也顧不得儀態,連忙拿著手機快步走到一旁,立刻撥通了沈斯辰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沈斯辰壓低的聲音,背景音是模煳的討論聲:“開會呢!什麼事?”
“開什麼會!不管開什麼會你都給我停下來!”汪荷初又急又氣,聲音都在發抖,“我問你,你那天送江老師回家,是不是把人家硬塞進車裡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說話啊你!”汪荷初急得跺腳,“人家現在為這個生氣了!不教暉恩了!你趕緊給我解釋清楚!”
沈斯辰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種被無辜捲入麻煩的煩躁和不解:“……過了這麼幾天才生氣?你確定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理性思維讓他首先質疑這個因果關係的時效性。
“你這是承認了你真的把老師硬塞進車裡?!”汪荷初抓住了他話裡的遲疑,緊追不放。
沈斯辰被她逼問得無奈,試圖用最功利的理由解釋自己的行為,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我那不是,想著早點把你交代的事情做完,好早點回家嗎?雨那麼大,難道讓她一直站在路邊?”
“沈斯辰你這個天字第一號大白痴!!!!!” 汪荷初幾乎是對著話筒吼了出來,氣得眼前發黑,“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過來!到咱家酒店樂園這裡!我們得給老師好好道個歉,把誤會解釋清楚!”
掛了電話,汪荷初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沒急著回去,而是先跑去酒店的精品超市,精心挑了幾瓶包裝可愛、成分健康的兒童果汁,又去咖啡店買了兩杯現磨手衝咖啡,這才提著小小的“賠罪禮”折返。
準備再次進入樂園時,她被工作人員禮貌地攔了下來:“女士,不好意思,裡面不允許帶外帶飲品進入。”
汪荷初正欲解釋,一位身著西裝、胸牌顯示為酒店主管的男子恰巧經過,立刻快步上前,對那名工作人員示意放行。
工作人員一頭霧水,主管側過頭,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解釋:“這酒店是他們家的產業。”
當汪荷初將一杯香氣醇厚的咖啡輕輕放在江心影面前時,江心影肉眼可見地為難起來。她並不想喝,更不想接受這份示好,但直接拒絕又違背了她根深蒂固的禮貌。她猶豫著,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就著杯口,準備象徵性地淺嘗一口,以求全場面。
陳瀚在一旁冷眼旁觀,將她這份掙扎盡收眼底,不由得翻了個白眼,直接伸手,近乎粗魯地將咖啡從她面前拿走,語氣刻薄:“拒絕別人是要你的命了?不想喝就別碰。”
汪荷初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立刻穩住心神,陪著笑對陳瀚說:“陳機長,您別生氣,斯辰他等等就過來,我讓他親自給老師道歉。”她刻意點出名字,試圖將關係拉近一點。
陳瀚本來想直接說“不用,再怎麼道歉也不可能繼續教”,但話到嘴邊,又被一種莫名的、混合著優越感和探究欲的情緒壓了下去——他忽然很想親眼看看,那個能把女人推進車裡、讓他妻子支支吾吾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貨色。於是,他冷哼一聲,算是默許,沒有出言反對。
過了一會兒,汪荷初的手機響起,是沈斯辰:“我到酒店大堂了。”
“好,我過去找你。”汪荷初立刻起身。
夫妻二人在大堂角落會合。汪荷初抓緊時間,仔細交代:“我跟你說,人家先生也在場。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我拜託你,用點腦子,行嗎?”
沈斯辰聽到“先生也在”這四個字,眼神微動,瞬間明白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原來,真正因此事勃然大怒、並直接導致退課的,並非江心影本人,而是她那位未曾謀面的丈夫。
雖然來的路上他已經快速覆盤過當晚的情形,但此刻,情況已然不同。對手明確了,場合正式了。他需要站在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角度,重新評估整個局面,並制定出最能維護自身利益和體面的應對策略。一場新的、無形的談判,即將開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