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七部 第八章:傻姑娘
江心影吃了兩片烤鴨,又喝了半碗熱湯後,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目光轉向桌對面臉色依舊沉凝的沈斯辰。
“這烤鴨,不便宜。”她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貫的條理分析,“而且這個時間能弄到,你肯定欠了人情,或者花了不小的溢價。”
接著,她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指尖滑動,點開了轉賬的介面,螢幕亮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多少錢?我轉你。不能讓你又出力又出錢。”
沈斯辰聽到這番話,胸腔裡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憋悶和煩躁,瞬間像是被點燃的汽油,轟地一聲炸開,直衝天靈蓋。他差點要嘔血!他死死盯著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做這一切,是為了這點錢?是為了讓她跟他算這筆賬?在她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在她剛剛帶著女兒逃離那個家,在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跨越了某種界限之後,她竟然跟他算這個?!
他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沒有當場發作。但江心影的話還沒完。
“還有,”她彷彿沒看到他眼中翻湧的怒火,繼續用那種清晰到近乎冷酷的聲音說道,“這個房間,一個晚上多少錢?我把這兩天的房錢給你。明天開始,我自己跟酒店訂房。”
他看著她,眼神裡是難以置信的憤怒,是被徹底冒犯的冰冷,還有一絲……深深的失望和受傷。
但他什麼也沒說。一句解釋、一句反駁、甚至一句憤怒的質問都沒有。他只是用那雙此刻黑沉得嚇人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心頭一緊。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咔噠。”
門被輕輕帶上,聲音不重,卻像一塊巨石砸在驟然寂靜下來的房間裡。
沈斯辰的反應在江心影的預料之內。或者說,這正是她推開他、逼他離開時,早已預見的結果。
她看著那扇被他輕輕帶上的門,彷彿連他殘留的怒氣都被隔絕在了外面,房間裡只剩下她,沉睡的女兒,和桌上那盤漸漸失去溫度的烤鴨。空氣裡還浮動著香氣,此刻卻變得諷刺而滯重。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一顆接一顆地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滴在她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的手背上。溫熱的液體砸在冰冷的螢幕上,洇開一小片模煳的水漬。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極其輕微地、近乎無聲地翕動嘴唇,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廊方向,吐出三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對不起。”
然後,門口傳來輕微的、規律的敲門聲。江心影一怔,瞬間從自毀般的情緒中抽離。她快速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復平靜,才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去而復返的沈斯辰。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開啟了門。
沈斯辰站在門口,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明顯紅腫、淚痕未乾,卻強作鎮定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副“我很好,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脆弱偽裝。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眼底的怒火和冷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無奈,以及更深沉的心疼。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拭過她眼下溼潤的皮膚,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既然故意要把我氣走,你自己又哭什麼?”
這句話不是質問,而是戳穿。
他看透了她那番算賬背後笨拙的自我保護,看穿了她用冷漠推開他時內心的兵荒馬亂。
江心影被他這句話和指尖的溫度徹底擊潰了所有偽裝。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
沈斯辰上前一步,穩穩地將她擁入懷中,雙臂收緊,將她顫抖的身體完全納入自己的庇護之下。
“傻姑娘。”他在她發頂落下這三個字,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疼惜與包容。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終於開啟了江心影壓抑已久的情緒閘門。一直強忍著的嗚咽終於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她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眼淚洶湧而出,浸溼了他的襯衫。哭聲裡充滿了這些天來所有的恐懼、屈辱、委屈、無助,以及對他那份複雜難言、既想靠近又害怕受傷的矛盾情感。
沈斯辰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更用力地抱著她,一手輕撫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裡發洩。門在他身後緩緩自動關上,將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與外界隔絕,只留下她徹底的崩潰和他無聲的守護。
江心影慢慢地平靜下來,哭聲漸止,只剩下無法控制的、細小的抽噎。她推開了沈斯辰,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浴室。冰涼的水拍在臉上,刺激著紅腫的眼睛和緊繃的神經,也帶走了淚水的黏膩。她看著鏡中那個狼狽又脆弱的自己,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唿吸。
等她用毛巾擦乾臉,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走出來時,沈斯辰已經回到餐桌邊,目光落在她依舊泛紅卻已恢復幾分清明的眼睛上,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調侃:“你可得多吃點,否則真辜負了我。”
江心影還在不受控制地輕輕抽噎,聞言,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難得乖順又帶著哭過後特有的柔軟模樣,嘴角終於漾開一抹真實的笑意。
兩人重新坐下。江心影拿起筷子,默默地開始吃東西,這次吃得比剛才專心許多。沈斯辰也陪著她吃,偶爾給她夾一兩片鴨肉,或遞過卷好的荷葉餅。
過了一會兒,江心影終於忍不住,抬起還有些水汽的眸子,看向他,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困惑:“你為什麼回來了?你剛剛……沒生氣?”
沈斯辰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坦率得近乎殘忍:“怎麼可能沒生氣?”他挑了挑眉,彷彿在回味那種情緒,“我都快原地爆炸了。你那一句句,跟刀子似的。”
江心影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
“那……”她遲疑著,又問,“你東西忘在這兒了?回來拿?”
沈斯辰聞言,忽然低笑了一聲。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我的女人在這兒,”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回來,守著她。”
不是回來拿東西,不是回來吵架,甚至不是回來要一個道歉。
他只是出去,讓彼此都冷靜了一下,然後,就回來了。因為這裡有個哭得亂七八糟、嘴硬心軟、需要他的“傻姑娘”,他得回來守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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