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七部 第九章:劉姥姥的關心
江心影覺得自己的災難開始了。
早上八點,涵涵準時從陌生的酒店大床上醒來。短暫的迷茫過後,新鮮環境帶來的巨大好奇瞬間驅散了所有睡意。她像只精力充沛的小獸,手腳並用地爬到江心影身邊,軟軟的小手拍打著媽媽的臉頰,聲音清脆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媽媽,媽媽,起床!”
江心影昨夜情緒大起大落,又睡得晚,此刻被女兒喚醒,只覺得頭昏腦漲。她勉強撐起身,涵涵已經迫不及待地滑下床,光著腳丫在地毯上興奮地跑來跑去,指著房間裡一切不同於家裡的陳設,開始了永無止境的提問:
“媽媽,這是什麼?”(指向造型別致的床頭燈)
“媽媽,這個是什麼?”(摸著單人沙發)
“媽媽,這是什麼呢?”(踮腳扒著窗臺)
江心影強打精神,一一耐心回答,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她試圖將涵涵引到客廳鋪好的遊戲墊上,拿出楊阿姨準備的玩具,希望能獲得片刻安寧。
然而,涵涵的注意力像蝴蝶一樣飄忽。玩了不到十分鐘積木,就嚷嚷著“喝奶奶!”;奶瓶剛遞過去,吸了幾口,眼睛又瞄向零食袋,“吃餅乾!”;餅乾啃了一半,丟在一邊,轉身去抱兔子,“兔兔跳舞!”……
江心影像個陀螺,被女兒不斷變化的需求抽打得團團轉。衝奶粉,找餅乾,收拾灑落的玩具殘渣……。不過一個多小時,她已經感到精疲力盡,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暗罵自己不長記性。過年期間雖然也累,但好歹有媽媽和妹妹輪流分擔,而且那時沒有教學任務,可以全天候陪伴。現在呢?她孤身一人,面對一個兩歲半、正處於探索欲和依賴感巔峰的小魔王,而今晚還有連續三小時的課程等著她!
她癱坐在沙發邊緣,看著涵涵不知疲倦地拖著兔子滿屋子跑,小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兒歌,一股混合著無奈、焦慮和深深無力感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才是生活最真實、也最磨人的一面。 逃離了暴力的婚姻,擺脫了窒息的氛圍,卻迎面撞上了獨自養育幼兒的瑣碎與繁重。沒有保姆分擔,沒有家人支援,只有她一個人,和一份不能丟下的工作。
江心影抬手捂住臉,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欲哭無淚。
中午,江心影帶著涵涵在酒店餐廳的兒童角吃飯。這簡直是一場小型的體力與耐心拉鋸戰。她光顧著將切成小塊的食物喂到涵涵嘴裡,時刻注意不讓她把勺子扔出去,還要分神阻止小人兒試圖從餐椅上熘下去探索“新世界”的企圖。一頓飯下來,她自己面前的餐盤幾乎沒動,胃裡卻因為緊張和忙碌而感到一陣陣虛空的抽緊。
她實在不懂,平時楊阿姨一個人,是怎麼讓涵涵安安靜靜坐在餐椅上,自己把食物一口口吃完的。那需要何等的技巧、耐心和日復一日建立的規則?她想起以往偶爾和陳瀚帶涵涵出門用餐,必然是兩人輪流值班。一個人負責緊盯涵涵、餵食、應對突發狀況,另一個人才能抓緊時間匆匆吃上幾口,然後換班。那時尚覺疲憊,如今獨自面對,才知那已是團隊作戰的輕鬆模式。
啊!天真的要塌了!
等到涵涵電量終於耗盡,在床上午睡時,江心影感覺自己像打了一場硬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她癱坐在套房客廳的沙發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窗外的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卻只覺得眼前發黑。
休息了片刻,她勉強打起精神,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瞬間被無數個紅色的未接來電提醒和微信訊息圖示淹沒——全部來自陳瀚。
未接來電記錄長長一串,微信的對話方塊更是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塞滿。
「你去哪裡了?」
「回電話。」
「接電話!」
「江心影,你帶著涵涵去哪了?!」
「家裡東西怎麼少了?你給我解釋清楚!」
「快回來,別讓我擔心。」
「接電話!我們談談!」
最後一條之後,是一個剛撥出不久、因無人接聽而自動結束通話的語音通話請求。
字裡行間,焦躁、憤怒、掌控欲,以及一絲刻意表演出的擔心混雜在一起,透過螢幕撲面而來。江心影看著這些訊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厭倦和更深的疲憊。
她將手機螢幕按熄,反扣在沙發上,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靠墊裡,閉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她知道,回覆任何一個字,都可能引發新一輪的、她此刻絕無精力應付的拉扯與風暴。她需要積蓄力量,為了今晚的課,也為了接下來更漫長的、真正屬於她和涵涵的未知之路。
晚上,江心影不可能把涵涵一個人丟在酒店裡面,她別無選擇,只能帶著涵涵一起去上課。
劉姥姥家寬敞安靜,但對於極度怕生的涵涵而言,這依然是個充滿不安的陌生環境。從進門起,涵涵就緊緊挨著江心影,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或裙襬,不肯獨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更別提去玩帶來的玩具。
江心影在書桌前坐下,開始今晚的教學。涵涵立刻擠進她懷裡,非要坐在她腿上,小腦袋依賴地靠在她胸前。江心影只得一手攬住女兒,穩住她的身子,另一隻手拿起筆,在紙上開始書寫講解。
涵涵並不老實,時常在她懷裡微微扭動,偶爾仰頭看看媽媽的臉,並且伸出小手總想拿筆來寫寫畫畫。
江心影不得不時常分心制止女兒、安撫女兒。
劉姥姥的孫女是個乖巧的孩子,雖然偶爾偷偷看老師懷裡的“小掛件”,但很快便專注回到課程中。劉姥姥進來送茶點時,看到這一幕,眼神裡滿是心疼,欲言又止。
三個小時,每一分鐘都被拉長。江心影靠著一股韌勁支撐,直到牆上的鐘指向九點,完成最後一道題的講解。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著:算了。投降吧。打電話給楊阿姨,請她回來。回到那個有幫手、常規的家裡,至少不必像現在這樣,獨自扛著一切,狼狽到連一節課都上得如此艱難。
這個念頭帶著誘人的解脫感,讓她幾乎想立刻付諸行動。
劉姥姥看著江心影一手抱著昏昏欲睡卻還緊緊摟著她脖子的涵涵,另一手費力地拎著裝教材和涵涵雜物的兩個大包,心疼得眉頭緊鎖,忍不住上前幾步:“你保姆請假啊?下次如果這樣你跟我說啊!我讓我家傭人幫你帶小孩,總比你這樣一邊上課一邊顧孩子強。”
江心影將涵涵往上託了託,調整了一下發酸的胳膊,苦笑著搖搖頭:“謝謝姥姥,但涵涵現在很認人,會一直哭。”
劉姥姥“嘖”了一聲,目光掃過她疲憊的臉,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蜷縮著的小人兒,思索片刻:“那這樣,下次我把倩倩送到你家去上課,你就不用大包小包、還抱著孩子特地跑這一趟了,省事。”
江心影臉上的苦笑更深,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姥姥,不是這樣……”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連日來的高壓和此刻身心的雙重透支,讓她那層完美的體面外殼出現了裂痕。或許也因為劉姥姥是少數讓她感到真誠關懷的長輩,她終於不再強撐。
劉姥姥見她欲言又止,神情異樣,不由正色追問:“到底怎麼了?跟姥姥說說。”
江心影垂下眼睫,避開老人銳利的目光,聲音很低,帶著難以啟齒的窘迫,全盤托出。
劉姥姥聞言,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帶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她冷哼一聲,想起往事:“我當時給你介紹我兒子你不要。”
江心影無奈,幾乎要嘆氣:“姥姥,我那時候都要結婚了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劉姥姥不以為然,語氣斬釘截鐵:“這就證明你眼光不好!”她說著,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向下望去。樓下路燈旁,那輛黑色的豪華轎車靜靜停著,車旁似乎倚著一個男人的身影。“你那個在樓下等你?”她轉頭,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叫上來我看兩眼。”
江心影一怔,讓沈斯辰見劉姥姥?這太突然了,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確定沈斯辰會怎麼想。但劉姥姥的目光帶著長輩特有的、不容反駁的關切和審查意味,江心影發現自己說不出“不”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沈斯辰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沈斯辰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去哪兒了?我很擔心你。都十點了還沒下課?不會吧?”他知道江心影在劉姥姥這兒上課通常會晚走,但今天格外晚,加上她最近的狀態,讓他無法不擔心。
江心影此刻無心解釋,只是簡短地說:“我學生的家長想見見你,你方便上來一趟嗎?”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沈斯辰的大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見劉姥姥?是劉姥姥嗎?在這種時候?是江心影主動提出的,還是對方要求的?這意味著什麼?是天賜的、被納入她重要社交圈的機會,還是又一道需要小心應對的關卡?
狂喜與謹慎同時升起。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多問了一句,聲音放得更沉穩:“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突然?”
江心影聽出了他的試探,心頭那點本就稀薄的勇氣幾乎要消散,語氣帶上了幾分生硬和破罐破摔:“我把我們的事兒說了。你方不方便?不願意就算了。”
“幾樓?”沈斯辰的聲音立刻響起,沒有絲毫猶豫,清晰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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