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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第十章:劉姥姥的回馬槍
不多時,門鈴響起。傭人開了門,沈斯辰站在門外,顯然快速整理過自己,衣著得體,神色沉穩。
“姥姥,晚上好,打擾了。”他微微頷首,姿態恭敬。
“小沈來了,坐。”劉姥姥語氣平和,抬手示意一旁的沙發,臉上帶著長輩慣有的、略顯客套的淡淡笑容,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沈斯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腰背自然挺直。江心影有些緊張地抱著涵涵坐在稍遠一些的單人椅上。
劉姥姥沒問什麼尖銳的問題,只是像尋常長輩關心晚輩般聊了幾句。對話禮貌而簡短,氣氛甚至稱得上融洽,然後便以“時間不早了,孩子也困了”為由,溫和地結束了這次短暫的會面。
“那姥姥您早點休息,我們就不多打擾了。”沈斯辰起身,態度依舊謙遜有禮。
這時,一個穿著得體、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安靜地走到門口,垂手而立。
劉姥姥抬了抬下巴,對江心影道:“這個是Emma,在我這兒做了快二十年,我幾個孫子都是她從小一手帶大的,經驗足,人也細心穩妥。我讓她跟著你回去,幫你照顧涵涵一陣子。你不需要了,再讓她回來就好。”
江心影看著門口那位眼神溫和、姿態沉穩的Emma,再看向劉姥姥那張寫滿“就這麼定了”的臉,喉頭一哽,眼眶瞬間就熱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感謝或者推拒的話,卻發現聲音堵在喉嚨裡,酸澀得發疼。
“姥姥……”她最終只喚出這兩個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動容。
劉姥姥擺了擺手,打斷她可能湧出的更多情緒,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實打實的關切:“行了,別磨蹭了,快回去吧!”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再平常不過的叮囑,“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江心影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熱意逼退,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聲音:“好。”
她不再多言,抱起涵涵,向劉姥姥再次投去感激的一瞥。沈斯辰也適時地上前,對劉姥姥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姥姥,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一行人安靜有序地離開了劉姥姥家。
而劉姥姥在關上門後,臉上的客套笑容便消失了,甚至輕輕嘆了口氣。
沈斯辰將她們送到酒店樓下,便體貼地告辭離開。他支付著房費,守護著她們,但這個臨時的避風港裡,暫時沒有屬於他的位置。Emma住一張床,江心影帶著涵涵住另一張,佈局簡單,界限分明。
回到房間安頓好後,江心影依言給劉姥姥打了電話報平安。劉姥姥問清了酒店房間號,說要第二天早上過來看看,順口問她缺不缺什麼。江心影自然是連聲說“什麼都不缺,已經很麻煩您了”。
然而,在Emma不動聲色的觀察和通風報信下,第二天上午,劉姥姥還是帶著大包小包的物品出現在了酒店門口。從涵涵可能會喜歡的零食玩具,到更柔軟的兒童寢具,再到給江心影準備的舒緩安神的茶包和營養品,一應俱全,細緻入微。
Emma接過東西,默契地去整理歸類。涵涵乖巧地坐在江心影旁邊的地毯上,專注地玩著貼紙書。
劉姥姥在沙發上坐下,目光緩緩掃過這個臨時居所,最後落在江心影臉上,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語氣是長輩特有的、混合著擔憂與審視的直白:“那個小沈,你瞭解他多少?”
江心影似乎料到會有此一問,沒有迴避,但回答得謹慎而誠實:“不多。但他確實待我挺好。”
劉姥姥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眼神銳利而清醒:“那孩子,太精明瞭。不是小聰明,是那種浸在商場裡、凡事都要權衡算計、看到三步之後的精明。”她頓了頓,觀察著江心影的反應,繼續道,“他看你的時候,眼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掂量、是評估。你喜歡他什麼?是他能護著你,能給你現在最需要的安全感和依靠?還是他這個人本身,那份撇開所有身份、能力、算計之後,最本真的心?”
江心影被問得啞口無言。她感覺,沈斯辰也許只是出現得剛剛好。而且,如果不是沈斯辰跟汪荷初坦白了,她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難道,這些都是沈斯辰謀劃的嗎?
“姥姥不是說他不好。他能幹,有擔當,或許對你也是真心。”劉姥姥語氣轉深,帶著深切的擔憂,“但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你得想清楚。你性子直,心思乾淨,就像一塊透亮的水晶。而他……是心思九曲十八彎的棋盤。水晶放在棋盤上,好看,但稍不留神,就被棋盤上的謀算映得變了光,甚至一個不當心,就被磕碎了。”
“你現在從火坑裡跳出來,慌,亂,想抓住什麼,姥姥都懂。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睜大眼睛,看明白你抓住的究竟是什麼。是另一根救命的繩子,還是……一個設計精美、卻也可能將你引入另一場博弈的華麗陷阱?”
“別把算計當深情,別把掌控當依靠。”劉姥姥最後這句話,說得極慢,極重,像一把錘子,敲在江心影心口。
她看著江心影瞬間蒼白的臉,知道這番話已足夠。於是緩和了語氣,拍了拍她的手背:“姥姥囉嗦了。路怎麼走,終究是你自己的選擇。姥姥回去了。”
江心影呆在原地,被劉姥姥那一番關於“水晶與棋盤”的警醒之言震得心神不寧,思緒紛亂如麻。
就在她怔忡出神之際,已經走到門口的劉姥姥忽然又轉身折返,腳步輕快得完全不像剛發表完一番沉重告誡的長者。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突然想起”的、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江心影:“對了,我兒子,你找個時間跟他吃頓飯認識一下啊!”
江心影:“……???”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被劉姥姥這番話噼得出現了幻聽。剛才還在嚴肅告誡她小心“精明棋盤”,轉頭就……又給她推薦她兒子?
她臉上的表情一時無法管理,混合著驚愕、荒謬和一絲無奈:“姥姥……我還沒離婚呢……”這提醒已經足夠委婉。
劉姥姥聞言,不但沒覺得不妥,反而理所當然地一擺手,催促道:“那你快一點啊!”彷彿離婚只是去菜市場買棵白菜那麼簡單的手續。她甚至立刻提供了增值服務,壓低聲音,帶著點“我路子野”的意味補充:“需要律師跟我說,我這裡有。專業得很,保準給你處理得乾乾淨淨。”
江心影徹底無語了。
她看著劉姥姥那張寫滿了“我都給你安排好了”的、不容置疑的臉,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剛才那番關於“陷阱”和“算計”的深刻憂慮,與此刻這明目張膽的“拉郎配”和“快離婚”的直白催促,形成了無比荒誕又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最終只能化作一個無聲的、帶著無盡複雜情緒的省略號。
劉姥姥似乎很滿意自己這記“回馬槍”的效果,也不等她回應,再次擺了擺手,這次是真的轉身離開了,留下江心影一個人站在酒店套房的客廳中央,對著關上的房門,在滿心混亂和一絲哭笑不得中,凌亂地消化著這位長輩“先敲警鐘、後遞橄欖枝”的、過於高效且務實的關愛方式。
經過一個白天的相處,涵涵已經不害怕Emma了,甚至會主動把玩具遞給她,允許她幫著穿襪子。Emma經驗老道,溫柔耐心,很快摸清了小傢伙的脾性和習慣,照顧起來得心應手。然而,一旦江心影試圖起身離開,哪怕只是走到套房門口做個樣子,涵涵就像安裝了精準雷達,立刻丟下玩具,小嘴一扁,眼眶瞬間蓄滿淚水,跌跌撞撞撲過來死死抱住媽媽的小腿,嗚咽著不肯鬆手。
“媽媽!”稚嫩的哭腔裡全是驚恐和不安全感,顯然前一天的經歷和環境的徹底改變,讓這個兩歲半的小人兒對分離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江心影彎腰抱起女兒,溫聲安撫,心裡卻沉了下去。晚上還有課,她不可能帶著涵涵去莉莉家。嘗試了幾次漸進式分離,都以涵涵崩潰大哭告終。Emma也表示,強行留下孩子只會讓她更抗拒,需要時間慢慢建立信任。
無奈之下,江心影只好拿起手機,給莉莉發資訊商量:「莉莉,抱歉,家裡臨時有點狀況,孩子沒人帶。今晚的課能不能暫時改成線上教學?效果可能稍差一點,但該講的重點我會確保講到。」
資訊發出去,等待回覆的幾分鐘顯得格外漫長。江心影盯著螢幕,預感到不會太順利。
果然,莉莉的回覆很快彈了出來,字裡行間透著濃濃的不耐煩和不滿:「線上?那能有什麼效果?我花錢是請你來面對面教的!而且我今晚狀態不好,不想對著螢幕學。算了,你今天別上課了,我自己複習吧。」
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正好不想學”的任性,單方面取消了今晚的課程。
江心影看著那條訊息,捏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用力。
又是這樣。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職業倦怠感再次湧上心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她按熄螢幕,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將臉埋進掌心片刻,才重新抬起頭,神色已恢復平靜。
她走到窗邊,撥通了沈斯辰的電話。
“喂?”沈斯辰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沉穩。
“今天不用上課了。”江心影的聲音透過聽筒,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沈斯辰的反應極快,語氣立刻轉為輕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那更好。”他頓了頓,發出邀請,聲音溫和而自然,“一起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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