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啟的瞬間，室內溫暖的光線和熟悉的景象湧來，涵涵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像一隻歸巢的小鳥，歡唿一聲，掙脫了江心影的手，邁著小短腿就朝客廳中央跑去，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那裡的陳瀚。

“爸爸抱抱！”她張開雙臂，聲音清脆歡快，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

沙發上，李沐桐像被電擊般勐地彈起，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驚慌失措地看向門口，又看向陳瀚，手足無措得幾乎想把自己縮排沙發縫隙裡。陳瀚顯然也猝不及防，他沒料到在失聯數日後，江心影會這樣毫無預兆地、帶著涵涵直接回家。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和被打擾的煩躁，但他反應極快，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自然的、甚至帶著點寵溺的笑容。

他沒有去看江心影，而是先彎腰，一把抱起撲過來的涵涵，在她軟嫩的臉蛋上用力親了一下，發出響亮的一聲“啵”，然後才轉向僵立在門口的江心影，語氣輕鬆得彷彿她只是出門買了趟菜回來：“怎麼，捨得回來了？”他挑了挑眉，目光掃過她平靜卻蒼白的臉，隨即側身，示意了一下沙發那邊臉色煞白的李沐桐，用一種介紹無關緊要客人的口吻道，“正好，介紹你認識一下，李沐桐。”

江心影的視線落在李沐桐身上。那是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清麗，帶著未褪盡的學生氣，此刻滿臉的驚惶和無助幾乎要溢位來。江心影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她不是不理解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而是……不明白陳瀚為什麼會把人帶回家。

她試圖將涵涵叫回來：“涵涵，到媽媽這裡來。”

但涵涵摟著爸爸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肩頭，扭著身子拒絕：“不要！要爸爸抱！”

陳瀚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神色，他安撫地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轉頭對幾乎要哭出來的李沐桐使了個眼色，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沐桐，你先回房間等我一下。”

李沐桐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從沙發邊挪開，低著頭，飛快地躲進了陳瀚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如果這扭曲的場景還能稱之為家的話。

陳瀚抱著涵涵，走到江心影面前，看著她，眼神深邃，語氣忽然變得低沉而繾綣，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我很想你。”

江心影沒有回應這句虛偽的情話。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餐桌上——那裡還擺著沒收拾的、沾著醬汁的餐盤和酒杯，廚房的料理臺上，煎鍋和水槽裡未洗的碗碟清晰可見。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這裡發生的、與她無關的親密與日常。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極致的噁心感湧上心頭。她沒有發作，反而異常冷靜地行動了起來。她開始巡視她的領地，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檢查著是否有不屬於這裡的物品、是否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陳瀚跟在她身後，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瞭然和寬容：“放心，”他悠悠地說，“她就進了廚房跟我房間，其他地方沒進去。”彷彿這是對她莫大的恩賜和尊重。

江心影腳步未停，她走到涵涵的房間門口，對還在爸爸懷裡的女兒柔聲哄道：“涵涵不是想熊熊嗎？熊熊在哪裡呢？快點去找熊熊啊！”

涵涵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掙扎著要下來：“熊熊！熊熊！”

江心影幫她開啟了兒童房的燈。暖黃色的燈光灑滿一室，到處都是熟悉的玩具和繪本。涵涵高興地踢著小腿，陳瀚只得將她放下。她一落地，就歡唿著跑向那隻巨大的泰迪熊，一把抱住，把臉埋進柔軟的絨毛裡。

陳瀚也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女兒，用一種刻意營造的、充滿父愛的聲音說：“涵涵今天跟爸爸一起睡覺好不好啊？”

涵涵拿到了日思夜想的玩具，正開心得不得了，聞言大力點頭，聲音甜糯：“好～”

江心影勐地轉頭，瞪向陳瀚，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這人太無恥了，竟然利用女兒的天真和依戀來綁架她，試圖將她留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蹲下身，與抱著熊熊的涵涵平視，聲音放得格外溫柔清晰：“但是媽媽等一下要回去找Emma姨姨，涵涵要自己一個人在家陪爸爸嗎？”

她以為涵涵會猶豫，會捨不得，至少會露出一點不安。沒想到，涵涵只是抱著熊熊，眨巴著大眼睛，毫不猶豫地、脆生生地答道：“好～”

江心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被背叛的荒謬感瞬間擊中了她。

江心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對陳瀚使了個眼色，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我們去客廳談談。”

“不要！爸爸陪我玩！” 涵涵立刻抱住陳瀚的腿，小臉寫滿了不依。

陳瀚低頭看著女兒，臉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得意和讚許的笑容，彎腰揉了揉涵涵的頭頂。果然是他的好女兒，這神助攻來得及時又精準。

江心影再次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無語。她不再多說，直接轉身走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那對父女情深。

客廳裡，餐桌上杯盤狼藉的殘局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走到陳瀚的臥室門前，停下腳步。沒有立刻推門，而是抬起手，屈起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我進去了？”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裡面沉默了幾秒，門被拉開了一條縫，然後緩緩開啟。李沐桐站在門後，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頭髮還有些凌亂，臉上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和淚痕，眼神複雜地看向江心影——裡面混雜著害怕、窘迫、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年輕女孩的倔強和……或許是自我安慰式的正當性？

江心影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審視著她，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直刺核心：“他承諾過你什麼嗎？” 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那個大機率存在的謊言，“說他會離婚？然後娶你？”

李沐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抿緊，眼神躲閃了一下，最終還是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她在江心影面前感到一種全方位的、碾壓性的自卑——不僅僅是容貌氣質，更是那種歲月沉澱下的從容、以及此刻作為原配所天然佔據的道德高地。

江心影嘴角牽起一個極淡、近乎悲憫的弧度：“所以他這是帶你來參觀未來的家呀！” 她的語氣聽不出諷刺，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讓李沐桐的臉瞬間變得更白。

李沐桐咬著下唇，沒有接話，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江心影不再看她，移開目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疲憊的務實：“我不為難你。” 她清晰地說道，“等我女兒睡著了，我們三個，好好談談。”

說完，她沒有等李沐桐回應，轉身離開了臥室門口，走向廚房，開始著手清理那片刺眼的狼藉。

而臥室裡的李沐桐，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肩膀輕微地顫抖起來。那句“好好談談”，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了她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