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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第十三章:最後一次
直到手機響起,江心影才勐然想起沈斯辰還在樓下等著。她接起電話:“我今天不回去了,你先離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沈斯辰壓抑著焦慮的質問:“為什麼?發生什麼了?你留在那裡做什麼?他是不是不讓你走?”他的語速很快,每個問題都像石頭砸過來。
江心影閉了閉眼,疲憊感更深:“不是他不讓走,是涵涵不想走。”
“江心影,”沈斯辰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焦灼和極力剋制的惱火,“你不能這樣……你明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危險,卻因為孩子一時任性就……”
江心影沒等他說完,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她不想聽。不想聽他的擔憂、他的分析、他的“為你好”。此刻,她只想按照自己的節奏,處理眼前這團更棘手的亂麻。更何況,涵涵不是任性!
她把手機的來電提示音關掉,塞回口袋,兒童房裡傳來涵涵和陳瀚玩鬧的笑聲,清脆稚嫩,與客廳裡凝滯冰冷的氣氛形成了割裂的對比。
不得不說,陳瀚確實是個好爸爸。他耐心地幫涵涵刷牙,手法熟練,還會編些小故事逗得女兒咯咯笑。哄睡時,他低沉溫和的嗓音哼著搖籃曲,大手有節奏地輕拍著女兒的後背,直到涵涵抱著她的熊熊,唿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沉入夢鄉。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充滿了父女間的親暱與信賴。
沈斯辰在樓下,對著無人接聽的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最初的焦急逐漸化為一種冰冷的、近乎窒息的擔憂和無力感。他知道樓上正在發生一些他無法控制、甚至無法窺探的事情。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幾次想要推門下車衝上去,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他現在以什麼身份、什麼立場出現在那個家裡?只會讓情況更糟,更激怒陳瀚,也更讓江心影難堪。最終,他只能死死盯著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戶,煎熬地等待著。他不知道樓上正在發生什麼,但這種未知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而樓上,那個燈火通明、寬敞卻氣氛詭異的豪宅客廳裡,三個人終於相對而坐。
江心影首先開口,她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目光平靜地落在陳瀚臉上:“你急著叫我回來,我回來了。你打算跟我談什麼?”
陳瀚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他目光先是看了一眼旁邊坐立不安、幾乎要把自己縮排沙發角落的李沐桐,然後才轉向江心影,用商量般的語氣,清晰地說道:“你讓沐桐先回去,很晚了。” 他試圖清理“無關”人員,將局面拉回到他和江心影之間。
江心影聞言,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她沒有看李沐桐,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穩無波:“她今天來之前,本來也就沒打算離開這裡,我不介意她留在這裡。”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陳瀚瞬間微僵的臉,又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臉色煞白的李沐桐,語氣平淡地扔下炸彈,“我猜,她也很想知道你會怎麼處理。畢竟,我剛剛聽說,你答應了她要跟我離婚?”
陳瀚的臉色沉了下來,他避開江心影的目光,也避開了李沐桐瞬間投來的、混雜著期盼和恐懼的眼神。沉默了幾秒,他給出了一個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的答案:“不離婚。”
這三個字像冰雹砸在寂靜的客廳裡。
李沐桐的身體勐地一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陳瀚,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失望、羞恥、被欺騙的憤怒,還有更深重的難堪,瞬間淹沒了她。
江心影對這個答案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眉梢微挑,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確認的意味:“不離婚?”
陳瀚抬起頭,迎上江心影的目光,眼神複雜,有未散的怒意,有固執的佔有,也有某種扭曲的、試圖維持現狀的強硬。他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不離婚。”
江心影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一旁臉色慘白、幾乎搖搖欲墜的李沐桐身上,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些,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那你怎麼對人家小姑娘交代?”
她真的感到非常好笑,荒謬感像冰冷的泡沫,不斷從心底冒出來。這破破爛爛、早已千瘡百孔婚姻,到底還有什麼魔力,讓他如此執著地、不惜當面碾碎另一個女人的幻想也要死死攥在手裡?
陳瀚被江心影的話和眼神刺得有些惱羞成怒。他煩躁地抹了把臉,目光掃過李沐桐那副快要崩潰的模樣,又迅速移開,彷彿那是什麼燙眼的髒東西。
“不用交代。”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刻意忽略李沐桐瞬間變得更加絕望的眼神,“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這句話冰冷、殘酷,帶著上位者式的傲慢和卸責。他將李沐桐瞬間打回了“不必負責的露水情緣”或“一時興起的消遣”的位置,之前所有的溫存、承諾,通通都不做數。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定江心影,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而你,江心影,你是我的妻子,是涵涵的媽媽。這個家,這張結婚證,只要我不鬆手,就永遠有效。你別想逃。”
江心影看著眼前臉色慘白、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李沐桐,再轉向那個說出如此無恥言語的陳瀚,只覺得一股荒謬至極的寒意從嵴椎竄起。
她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透徹骨髓的冰冷和……想笑。
“陳瀚,你怎麼會覺得,這個永遠有效,是單憑你一句不鬆手就能成立的?”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割開他試圖粉飾的太平,“在你連續出軌,並且……對我做了那樣的事情之後?”
她刻意強調了“那樣的事情”,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客廳凝滯的空氣裡,也砸在李沐桐緊繃的神經上。李沐桐勐地抬起頭,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兩人之間遊移。
陳瀚的臉色變了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和陰鷙,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用一種近乎懇切的語氣,試圖抓住他認為最有效的籌碼:“不會了。”他向前傾身,目光緊緊鎖住江心影,聲音刻意放得低沉而真誠,“我向你保證,以後不會有其他女人了。”他頓了頓,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你……別對其他人有心思。我們扯平。我也不會再對你動粗。心影,涵涵還小,她需要爸爸,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他打出了“孩子”和“完整家庭”這張牌,這是他認知裡,江心影最可能妥協的軟肋。
江心影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靜默。那沉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陳瀚心裡開始發虛。
他再接再厲,語氣放得更軟,幾乎帶上了一絲祈求的意味:“就當是為了涵涵,你再給我們的婚姻一次機會?”
江心影依舊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個曾經承載過她生活、如今卻佈滿裂痕和汙跡的空間,掃過那個瑟瑟發抖、青春被謊言和輕率葬送的女孩,最後落回眼前這個英俊依舊、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男人臉上。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陳瀚等待著她軟化,李沐桐等待著最終的宣判,而江心影……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兒童房緊閉的房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熟睡的女兒。然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陳瀚,眼神清澈得可怕,也平靜得可怕。
她終於極輕、極緩地,動了動嘴唇:“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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