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是在第二天，也就是週六下午，接到維度視界團隊發來的緊急彙報和全網輿情監測簡報的。

他看著那份觸目驚心的資料——直播切片影片的爆炸式傳播、熱搜榜上居高不下的相關話題、幾何級數增長的討論度與潛在使用者關注——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被極度精準的直覺驗證後的、近乎自戀的滿足感。

“哈！”他低笑一聲，將手機螢幕按熄，隨手扔在車子的中控臺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子裡。他的眼光真他媽的好！ 好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一個他最初更多是作為接近江心影的“商業藉口”而啟動的專案，一個被業內許多人視為“燒錢玩概念”的虛擬教育實驗，竟然在第一次正式開播後不到24小時，就直接引爆了社交媒體，連熱搜都上了！

這不僅僅是開門紅，這簡直是放了一顆微型核彈。

然而，緊隨這陣自得之後湧上心頭的，是一股極其強烈的後怕和慶幸。他的大腦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跳轉到那個最壞的假設——如果江心影當初沒有堅持使用虛擬形象，而是真人出鏡……

那個畫面讓他瞬間嵴背發涼。以她那份過於奪目的美貌和此刻被引爆的話題性，她現在會遭遇什麼？媒體圍堵、人肉搜尋、無休止的窺探和騷擾、網路上洶湧而至的讚譽與詆譭……她會從一個相對私密的頂級家教，瞬間變成被放在公眾顯微鏡下炙烤的網紅老師。到那時，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把她安安穩穩地藏起來，保護她的隱私和正常生活，難度也將呈幾何級數倍增。

還好，還好她夠清醒，夠堅持。沈斯辰在心裡默默唸道。江心影那份近乎偏執的邊界感和務實到冷酷的自我保護機制，在此刻顯現出了驚人的先見之明。她利用虛擬形象，完美地隔開了“江心影”這個真實個體與“江老師”這個知識IP。爆紅的是那個優雅的虛擬形象和犀利的內容，而不是她本人。這為後續的一切操作，留下了至關重要的緩衝地帶和主動權。

後怕的情緒平復後，商人的本能才開始真正運轉。他看著簡報裡預估的潛在商業價值、品牌合作意向、以及流量變現的多種可能路徑，第二個清晰的念頭浮現：回本了？甚至可能……遠遠不止？

他當初投入北極星專案，固然有私心，但也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按照原本最樂觀的估計，回本週期也至少在一年以上。可現在，僅僅一次直播引發的全閘道器注和品牌效應，其價值就已經遠超前期投入。這已經不是意外之喜，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裹著鑽石的餡餅。

但這份狂喜只維持了短短几秒，就被一個更加現實、更加棘手的問題勐地掐斷——合同！他和江心影之間，根本沒有籤任何正式的合作協議！

沈斯辰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萬分。他從椅子上勐地坐直身體，抬手用力抹了把臉。

這能怪他嗎？他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己辯駁（或者說叫屈）。當初江心影對這個專案態度一直曖昧不明，上週五才在極度疲憊和心不在焉的狀態下，忽然鬆口答應固定直播。再加上她這陣子情緒崩潰、帶著女兒逃離、又詭異迴歸……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事情砸下來，他自己的情緒都像坐過山車，哪裡還分得出心思去跟她坐下來，冷靜地、條分縷析地討論什麼分成比例、權利義務、智慧財產權歸屬？！

現在好了。專案爆了，價值顯現了，可最大的功臣、內容的核心——江心影本人，在法律意義上，完全是個做白工的！ 她隨時可以甩手不幹，或者……被其他聞風而動、開出更優厚條件的平臺挖走。

這個認知讓沈斯辰感到一陣罕見的、混合著懊惱和荒謬的無語。他縱橫商場這麼多年，習慣了一切都在合同框架內清晰執行，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模煳地帶。可現在，他偏偏在自己最在意、投入也最深（無論是金錢還是情感）的專案上，留下了這麼大一個漏洞。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漏洞已經存在，懊惱無濟於事。現在最關鍵的是，如何補救，如何以一種她能夠接受、甚至感到舒適的方式，將這個漏洞補上，將她和他，牢牢地、合法地繫結在一起。

江心影四點下課的時候，沈斯辰馬上就告訴她上了熱搜這個好訊息。江心影坐在副駕駛座上，聞言只是微微側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哦，是嗎”的平淡，輕輕“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對她而言，熱搜是一個遙遠而抽象的概念，與她的生活隔著一層毛玻璃，遠不如眼前學生的一道錯題。

而沈斯辰這邊，在沒想好一個能讓她安心接受、又不顯得自己趁火打劫或過於市儈的分成方案之前，也沒敢多說什麼，只是平穩地將車開往她下一個學生家，一路無話。

直到晚上七點半，江心影再次從莉莉家那座彷彿永遠瀰漫著低氣壓的樓裡走出來，眉宇間比下午更添了幾分倦色和不易察覺的煩躁。沈斯辰照例等在老地方，見她上車，問她想吃什麼。江心影連思考的力氣都省了，眼皮都沒抬，聲音透著徹底的放空：“你決定。”

沈斯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方向盤一轉，車子卻並未駛向任何餐廳林立的街區，而是徑直開往了他公司的方向。

“那跟我去一趟公司。有點事需要你一起處理一下，順便在那兒吃。”沈斯辰言簡意賅，語氣自然，不容拒絕。

江心影皺了皺眉，但實在累得不想爭辯，索性又靠了回去，任由他安排。

公司裡，北極星專案小組的成員正可憐地被老闆臨時抓來加班——雖然他們內心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憐。專案資料爆了，前景一片光明，這意味著豐厚的專案獎金和可能的提成，一個個正幹勁滿滿，盯著螢幕上的輿情資料和不斷湧入的合作意向，眼睛都是亮的。

江心影跟著沈斯辰穿過開放辦公區，這是她第一次來到他的公司。環境簡潔現代，符合一家成功風投機構的調性，沒什麼特別，但也足夠彰顯實力。而她的出現，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專案小組裡有些人，之前只見過直播中那個優雅完美的虛擬形象，此刻第一次見到江心影的真面目——即使她此刻只是素面朝天、帶著一身疲憊，那份過於出眾的容貌和清冷的氣質，依然讓幾個年輕的男女員工看得有些失神，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沈斯辰對此恍若未覺，他隨手點了一個離得最近的員工：“去買兩碗湯餃回來。”吩咐完，才轉向整個小組，聲音清晰地下達指令：“預定一個小時後開會，所有人把現在的資料、分析、初步的方案構想都準備好。通知維度視界直播團隊那邊，一小時後線上接入，一起開。”

然後，他領著江心影，走進了自己那間寬敞、視野極佳、陳設卻異常簡潔的辦公室。

門一關，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嘈雜。江心影幾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力氣，踢掉鞋，把自己像一灘融化的雪水般，癱進了靠窗那張寬大柔軟的皮質沙發裡，沒半點形象可言。

沈斯辰看她這樣，也沒說什麼，只是走到辦公桌後，在自己的位置上規規矩矩地坐好。是的，規規矩矩。腰背挺直，雙手放在桌面上，神情嚴肅得近乎緊繃，彷彿接下來要進行一場極其重要的商業談判——雖然談判物件正毫無形象地癱在對面沙發上，閉著眼睛假寐。

他點開電腦螢幕，調出法務團隊剛剛火速擬好、反覆斟酌過的合同草案。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條款，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和尷尬。說實話，整個團隊在覆盤時也都覺得，專案推進到這一步，竟然沒人記得要和核心內容產出者簽訂任何正式合作協議，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低階到令人髮指的疏失。傳出去都能當行業笑話。

但現在不是追責或自嘲的時候。沈斯辰清了清嗓子，試圖喚起沙發上那位的注意。

“心影，”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鄭重，“我們需要談一談……關於合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