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始了。沈斯辰坐在主位，目光沉靜地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包括螢幕上的直播團隊。他沒有立刻切入資料，而是先用一種清晰、冷峻、不容置疑的語氣定下了基調：“在正式開始討論資料和方案之前，我先警告各位，”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關於江老師本人的任何照片、真實姓名、住址等私人資訊，絕對不允許以任何形式在私下或公開場合流傳。這是紅線。讓我知道誰不聽話，洩露哪怕一絲一毫，”他眼神銳利如刀，“直接走人，並且我會追究到底。”

會議室裡瞬間一片肅靜，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嵴。沈斯辰很少用這種近乎威脅的語氣說話，一旦用了，就絕不是開玩笑。

直播團隊那邊的負責人立刻線上上出聲附和，語氣同樣嚴肅：“沈總說得對，我們團隊也堅決支援。老師現在熱度太高，關注度爆炸，隨之而來的非議和罵聲也已經不少。如果真實照片再流出去，可供那些人攻擊和臆想的素材就更多了！我們必須把保護老師的隱私和安全放在第一位。”

沈斯辰公司這邊的一些年輕員工，對網路生態的陰暗面可能瞭解不深，有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小聲嘀咕：“不應該啊？老師真人那麼……好看，照片流出去，不是能吸引更多粉絲嗎？怎麼會攻擊更多？”

沈斯辰冷冷地瞥了那個發聲的方向一眼，沒直接回答，但線上直播團隊的一位資深運營立刻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無奈和了然：“兄弟，你想得太簡單了。現在大家討論的是內容、概念。可一旦真人照片曝光，尤其是江老師這樣級別的美貌，討論焦點會瞬間歪掉。他們會開始扒皮：這臉是不是整的？背後有沒有金主？是不是靠臉上位？為什麼能拿到這麼好的資源？甚至會有更惡毒的揣測和人身攻擊。到時候，無論老師說什麼、教什麼，都有一群人盯著她的臉和私生活指指點點，真正的教學內容和價值反而會被淹沒。這對老師個人是極大的困擾和傷害，對專案的長期發展也是毀滅性的。”

“原來如此……”提問的員工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後怕的神情。

一直安靜坐著專注聽著各方發言的江心影，此刻卻微微偏過頭，看向沈斯辰，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靜地插了一句：“罵了我什麼？我看看？”

沈斯辰：“……”

他頓了一下，轉向負責資料監測和輿情整理的王卓：“老王，有整理過嗎？拿出來讓老師看看。”

王卓立刻應聲：“有的，沈總。”他迅速操作電腦，將一份篩選整理好的輿情摘要投射到會議室的另一塊螢幕上。

江心影抬眼看向螢幕。

上面羅列著被大量轉發、點贊數極高的熱門批判評論。

“這個江老師的言論太功利、太短視了！教育的目的難道是教學生當電梯操作員嗎？這是在扼殺好奇心和探索精神！”

“典型的讀書無用論變種！只求會用，不問原理，培養出來的就是沒有靈魂的做題機器，我們國家的科技未來還能靠誰？”

“譁眾取寵！為了流量毫無底線！這種觀點會誤導多少學生和家長？教育工作者應有的責任感在哪裡？”

“聽起來好像很務實，實則是在為學渣找藉口，為不願深入思考的懶惰背書。數學的嚴謹和美，被她一句話就廉價化了。”

“估計她自己就是靠死記硬背上來的吧？所以只能教出這種電梯使用指南。真正的好老師，應該引導學生看見公式背後的星空。”

“虛擬形象不敢露臉，是不是就因為知道自己這套歪理邪說見不得光？有本事真人出來辯啊！”

一條條看下來，言辭激烈，扣的帽子一個比一個大，從誤人子弟到損害國本都有涉及。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悄悄觀察著江心影的反應。這些批評相當尖銳，甚至帶有一定的人身攻擊色彩。

江心影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文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既沒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被誤解的委屈。她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像在審視一組需要分析的資料。

看完最後一條，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沈斯辰和線上團隊的方向，語氣平淡地開口：“我下次直播時解釋解釋吧？”

那個剛剛疑惑為何不能把江心影照片流出去的小夥子，此刻盯著螢幕上那些充滿戾氣的評論，嘴巴微張，顯然被這種撲面而來的惡意震驚到了，喃喃道：“這些人……戾氣好重啊！”

沈斯辰也是第一次這樣仔細地逐條審視這些評論，每多看一條，心口就彷彿被細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直播團隊那邊的負責人比較有經驗，聞言立刻線上上勸道：“江老師，這些帶著強烈預設立場的惡意評論，其實不用特意去回應或解釋。他們往往並不關心您真正說了什麼，只是想發洩情緒或者捍衛自己固有的認知。您解釋得越多，他們可能越來勁，只會不斷曲解、斷章取義，把水攪得更渾。最好的辦法就是冷處理，我們專注於支援您的觀眾和真正想學習的人。”

江心影安靜地聽完，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堅持：“還是讓我解釋一次吧。”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為了說服他們，而是為了那些可能被這些言論影響、感到困惑或者動搖的學生。我需要把我的邏輯說完整，提供一個清晰的路徑，而不是留下一個被曲解後容易引發焦慮的切片。”

沈斯辰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側臉，知道她一旦做出決定，就很難改變。而且，他理解她的出發點——她首先是一名教師，她的責任感始終指向她的學生。他點了點頭，一錘定音：“按老師說的做。團隊配合好，提前準備好可能的輿情反彈預案。”

會議接著討論是否趁熱打鐵，接入商業合作或啟動課程推廣。各種方案、資料、前景被反覆提及，團隊成員們熱情高漲，言辭間充滿了對藍海市場和現象級IP的興奮展望。

江心影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只是偶爾在聽到某些過於激進的變現方案時，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一下眉。她沒有給出任何意見，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坐在她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員工，悄悄觀察了她好久，以為她還在為那些惡意評論暗自神傷，趁著討論間隙，偷偷挪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用帶著安慰和同仇敵愾的語氣小聲對她說：“老師，您別往心裡去，網上什麼人都有，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您說得特別對，我們都支援您！”

江心影微微側過頭，看了女員工一眼，對方眼裡是真切的關切。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卻清晰：“我沒事。”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會議接近尾聲，關於後續內容規劃、技術最佳化、商務拓展路徑的討論也告一段落。沈斯辰做了總結陳詞，再次強調了保密紀律和工作重點，然後宣佈散會。

團隊成員陸續離開，線上會議也斷開連線。辦公室裡只剩下沈斯辰和江心影兩人，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資料亢奮餘溫。

沈斯辰走到江心影身邊，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看著她，輕聲問：“怎麼樣？聽了這麼多，有什麼想法？”

江心影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然後才轉回頭，看向沈斯辰，語氣帶著一種清晰的倦怠和疏離：“那些什麼廣告商，什麼商業合作，都先放一邊吧。我先把這幾次直播做完，之後的事，之後再說，行嗎？”

沈斯辰眉頭微蹙：“市場機會不等人。現在熱度高，是議價和拓展的最佳時機。等這陣風過去，熱度降下去，可能人家反而慶幸當初沒跟你合作，再想談條件就難了。”

“我很累了。” 江心影打斷他，聲音裡透出切實的疲憊，不是撒嬌，而是陳述，“明天我還要上整整一天的課。” 她拿起自己的包，做出要離開的姿態。

沈斯辰看著她眼底不易察覺的青色，心頭那點因她拒絕快速推進而產生的焦躁被壓了下去。他放緩了語氣，退了一步：“好，不急。那我讓人整理好的那份合約，你帶回去看看？不涉及商業部分，主要是確認我們之間的分成模式和基礎合作框架。明天看完了簽好給我？”

江心影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清晰地說：“我不會籤的。”

沈斯辰一怔：“哪裡不滿意？我們可以再商量。” 他以為她是對具體的比例或細節有異議。

江心影卻搖了搖頭，那不是對條款的質疑，而是一種更根本的、關乎狀態和心境的拒絕。她重複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轉圜的疏遠：“我想回家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沈斯辰最終沒有再試圖挽留或說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好。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