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間佈置得無可挑剔、卻也讓江心影心緒紛亂的頂層公寓時，沈斯辰站在入戶門邊，拿出手機，一邊操作著似乎是門鎖管理的介面，一邊很自然地提議：“錄個指紋吧？以後方便些。”

江心影幾乎是立刻搖頭，語氣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無需商量的篤定：“開不了。”

沈斯辰動作頓住，抬眼看向她，眉頭微蹙，滿是困惑：“什麼意思開不了？”

江心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換了個方式問：“能用磁卡感應嗎？你給我一張磁卡就行。”

沈斯辰這下真的愣住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她的邏輯。有更方便、更安全的指紋不用，卻要一張可能丟失、可能被複制的物理磁卡？

看著沈斯辰臉上毫不掩飾的困惑和“你是不是在找藉口”的懷疑，江心影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按。

沈斯辰看著她開啟Firefox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敲入關鍵詞：「粉筆 指紋」。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遞到他眼前。

沈斯辰接過手機，目光落在搜尋結果頁面上。那上面，大多是來自教師論壇、知乎問答、甚至是醫療科普網站的討論和求助帖，標題和摘要觸目驚心：

「長期使用粉筆導致指紋磨損嚴重，手機解鎖、打卡機經常失靈怎麼辦？」

「粉筆灰對皮膚的傷害有多大？各位老師有沒有指紋變淺甚至消失的煩惱？」

「職業病：一名老師的指紋識別血淚史。」

「淺談粉筆中的鹼性成分對皮膚角質層的慢性侵蝕……」

他一條條看下去，瞳孔微微放大。那些帖子裡的描述細節而具體，充滿了教師們的無奈和自嘲。常年捏粉筆書寫，尤其是頻繁擦拭黑板，指尖皮膚會反覆接觸粉筆灰中的碳酸鈣等成分，加上摩擦，極易導致角質層乾燥、增厚、紋理變淺甚至區域性磨損。對大多數人而言可能只是皮膚粗糙些，但對依賴指紋識別的高敏感度裝置來說，這足以造成識別失敗。

沈斯辰看了很久，久到江心影幾乎以為他是不是在懷疑她搜尋結果的真實性。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瞭解到世界上竟然有這樣一群人，因為一份職業最日常、最微不足道的工具，而默默承受著這樣一種影響現代生活便捷的困擾。

然後，他勐地想起了什麼。

記憶的碎片瞬間閃回——那個暴雨夜，在江心影家門口。她明明站都站不穩了，臉色蒼白，渾身溼透，卻死死攥著包，近乎偏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包裡翻找那個小小的磁扣，甚至在他提出可以用指紋時，固執地說：“我只用感應開門。”當時他只以為那是她慌亂下的習慣，或是某種無傷大雅的小固執。現在，所有細節串聯起來，那個畫面被賦予了全新的含義。

沈斯辰緩緩抬起頭，將手機遞還給她，然後目光落在她那雙修長乾淨的手上，像在重新審視一件已知事物背後未曾留意的細節：“所以……那晚你把包翻個底朝天找磁扣，不是強迫症，也不是防著我，純粹是……？”

江心影一臉茫然地接過手機，完全不明白沈斯辰在說什麼。那晚她暈車暈得天旋地轉，記憶早就模煳不清，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當時翻包的具體情形，也不記得什麼指紋。

她看著沈斯辰臉上那副“原來如此”、“恍然大悟”後又帶著心疼和懊悔的複雜表情，眨了眨眼，誠實又無辜地回答：“……啊？哪一晚？我找什麼了？”

沈斯辰：“……”他被她這完全狀況外的反應噎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對她而言，那可能只是無數次日常場景之一，早已習慣到懶得記住細節。

他看著江心影乾淨清澈、帶著疑惑的眼睛，忽然覺得任何關於那晚的追問都太多餘，於是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靜：“好，我下次給你準備。”

回程路上，江心影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燈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低頭擺弄起自己的手機。

“給你聽首歌！”她抬起頭，語氣裡帶著點難得的、近乎輕快的興致，一邊說一邊熟練地開啟藍芽，連線上了沈斯辰的車載音響，“剛剛想起來的，我很喜歡的一首歌。”

沈斯辰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默許了她的操作。

悠揚的前奏很快在車內空間流淌開來，是胡歌的《指紋》。江心影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聲音不高，卻意外地清晰柔和。她唱得投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旋律裡，臉上帶著一種純粹享受音樂的輕鬆。

其實她想起這首歌也沒什麼特別深刻的原因，就只是單純因為剛剛聊到了指紋這個話題，腦海裡自然而然就蹦出了這首歌名——如此純樸簡單，甚至有點孩子氣的聯想。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江心影像是還沉浸在某種愉快的餘韻裡，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斯辰，又丟擲一個跳躍性極強的問題：“你玩過《天之痕》嗎？”

沈斯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有點跟不上她這毫無徵兆的思維跳躍。但他還是誠實地回答：“玩過。” 那是學生時代的記憶了。

江心影眼睛更亮了，嘴角的笑意加深：“當年《天之痕》拍電視劇的時候，這首歌就是裡面的插曲，真的特別好聽，特別配！”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惋惜，“可惜電視劇劇情魔改得太厲害，我實在看不下去。”

沈斯辰聞言，也不由得被勾起了一點懷舊的情緒，點頭附和：“電視劇沒看過，遊戲倒是重複玩了好幾次。”那個水墨風格的世界，感人的劇情，確實是時代的眼淚。

“是吧！” 江心影像是找到了知音，語氣都興奮了幾分，“遊戲是真的好玩！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玩到後面，發現宇文拓原來不是壞人，是揹負著更大秘密的好人時，心裡那個震撼！劇情反轉得太精彩了！”

話題一旦開啟，關於遊戲細節、角色、配樂、甚至是當年熬夜通關的趣事，都成了可以輕鬆分享的談資。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那些與現實的疲憊、算計、壓力都毫不相干的、屬於遙遠青春記憶的碎片。

沈斯辰聽著她難得活潑的話語，看著她臉上卸下防備後純粹的笑容，心中的某個角落也跟著變得柔軟而明亮。車廂裡充滿了輕鬆愉快的空氣，那些複雜的利益糾葛、情感的試探拉鋸，彷彿都被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簡單的一路，簡單的話題，簡單的快樂，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彼此都早已不再簡單的成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