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九部 第四章:筆錄
李毅壓下心頭翻湧的、關於自己的私人情緒,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案卷和刑警身份上。他站在江心影家略顯凌亂的客廳裡,看著江心影。
她坐在單人沙發上,裹著一件薄外套,頭髮還有些溼,臉色蒼白。她環抱著雙臂,眼神沒什麼焦距地望著茶几上的一處水漬,周身散發著一種極度疲憊卻又緊繃的疏離感。陳瀚在一旁欲言又止,被李毅的同事客氣地請到餐廳區域暫時等待。涵涵在兒童房由楊阿姨陪著。
“江女士,”李毅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平穩而清晰,不帶任何私人情感,“首先,我們非常慶幸您和您的女兒能平安歸來。接下來我會問您一些問題,關於您從失蹤到被送回的整個過程。請您儘量回憶並詳細說明,這對我們查明案情至關重要。您可以隨時要求休息。現在,我們開始?”
他稍作停頓,給她一點準備時間,然後丟擲第一個問題:“您能回憶一下,最初失去意識或意識到自己被控制,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嗎?”
江心影的視線依舊低垂,聲音平淡得像在背誦一篇與己無關的課文:“三月三十,星期一下午,有人打著開會的名義讓我跟他去一趟,然後把我帶到一處偏遠的小莊園,我就再也沒辦法跟外界聯絡了。”
“您還記得帶走您的人的特徵嗎?比如外貌、年齡、口音,或者當時乘坐的車輛資訊?您說的小莊園,內部或周圍有什麼明顯的特徵或標誌嗎?”李毅的筆尖快速記錄著關鍵資訊,同時引導她回憶細節。
“不記得。”江心影回答得乾脆利落,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毅沒有表現出失望或質疑,繼續以平穩的語氣推進:“好。那麼,在莊園裡,以及後來轉移到其他地方的過程中,您是否有聽到什麼特別的地名、人名,或者注意到窗外有什麼特別的景物、建築、路標?”
這次,江心影終於抬起了眼。她的目光落在李毅臉上,沒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審視,彷彿在掂量他問題的意圖。她開口,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你們問這些是想抓幕後主使嗎?”
李毅迎著她的目光,毫不迴避,語氣鄭重:“是的,江女士。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查明真相,將涉案人員繩之以法,並盡最大努力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在您或他人身上。”
江心影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然後給出了一個名字:“幕後主使是汪荷初。她讓人把我騙去小莊園的。”
李毅的筆尖頓住了。雖然從沈斯辰之前的說辭和警方對汪荷初社會關係的排查中,這個名字早已進入視線,但由受害者如此直接、平靜地指認出來,還是讓他心頭一震。他迅速調整表情,追問:“汪荷初女士?您能確定嗎?您是否有任何證據,比如聽到她本人指示,或者看到與她相關的檔案、通訊記錄?”
“我沒有任何證據,”江心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但肯定是她。她覺得我搶了她丈夫,也只有她才能讓人拿著她丈夫公司的員工證件,把我騙出去。”
這是一個關鍵線索!李毅立刻跟進:“您提到她丈夫公司的員工證件,您還記得證件上的具體公司名稱、持有人姓名或職位嗎?帶走您的人,有沒有向您出示過任何檔案,或者提到過沈先生、沈太太之類的稱唿?”
“沒有。我就蠢。人家隨口一說我就信了。”
“江女士,這不是您的錯,”李毅放柔了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安撫,“利用信任和偽造身份是常見的犯罪手段。請您不要自責。我們需要您儘可能回憶任何細節,哪怕看似無關緊要。例如,在小莊園或之後的地點,除了限制您自由,對方有沒有提出過什麼要求?比如索要錢財、資訊,或者讓您聯絡什麼人?”
“沒有。”
李毅敏銳地捕捉到她回答時眼神微微的飄忽,但沒有立刻點破。他轉換了話題,指向另一個核心謎團:“那麼,關於您女兒陳子涵,以及沈暉恩、沈暉庭這三個孩子的失蹤,您是否瞭解情況?我們發現他們失蹤的時間點與您有一定關聯。”
江心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更輕,帶著一種荒誕的坦率:“……我要是說,因為我想女兒,所以綁架我的人把我女兒也綁來了,順便還綁了兩個玩伴,你信嗎?我自己都不信。”
李毅的目光銳利起來,他沒有糾纏於這個明顯避重就輕的回答,而是直指核心:“江女士,我們只依據事實和證據。您說‘綁架我的人’——您後來是和他們有直接接觸嗎?在您和孩子被拘禁期間,您是否看到了拘禁者的樣貌,或者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拘禁地點在哪裡,有什麼特徵?您和孩子最終是如何被安全釋放的?”
“沒有。沒看到臉孔,全遮住了。地點不知道,就是一座島。”
“島?”李毅立刻抓住這個具體的地理特徵,“您能描述一下那座島的環境嗎?大小?植被?建築風格?氣候感覺?附近是否有其他島嶼或船隻航道?您和孩子是如何被送上島,又是如何被送離的?乘坐了什麼交通工具?”
他的問題密集而具體,像一張網撒下來。
江心影卻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手臂,聲音乾澀,給出了一個幾乎封閉的答案:“就是島。普通的島。我醒來就到了,離開的時候也是昏迷的。” 她將所有可能透露細節的路徑都堵死了。
李毅停下了記錄。他合上筆記本,看著江心影低垂的、拒絕交流的側臉。客廳裡一時只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陳瀚在餐廳那邊焦急地探頭張望。
過了片刻,李毅重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問出了那個他盤旋已久、也最可能觸及真相邊緣的問題:“江女士,最後一個問題,非常重要。根據我們調查,沈斯辰先生在您失蹤期間非常活躍地尋找您,並且似乎……掌握了一些我們尚未知曉的線索。”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她的反應,“您被釋放,是否與沈先生,或者他所能觸及的某些……力量或交易,有關聯?”
她抬起眼,看向李毅,目光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明確的情緒——那是一種冰冷的、甚至帶著點怨恨的明晰:“他找我了?那不是應該的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邏輯,“他妻子闖下的禍,他不收拾說不過去吧?”
她把所有因果,都框定在了沈斯辰與汪荷初的夫妻關係內部,將自己徹底摘離出來,同時也將沈斯辰的尋找,定性為一種責任而非情感。
李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他合上筆帽,將筆記本收好,站起身,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江女士,感謝您的配合。今天的初步問話就到這裡。請好好休息,後續我們可能還需要向您瞭解更多細節。如果想起任何新的資訊,無論多微小,請隨時聯絡我。另外,基於您提供的初步資訊,警方會依法對相關人員進行詢問調查。在此期間,請您和您的家人也注意安全。”他示意同事可以結束記錄,準備離開。
陳瀚立刻從餐廳走過來,連聲道謝。李毅對陳瀚點了點頭,目光卻再次掠過沙發上面無表情的江心影。他走到門口,穿好鞋,讓同事先一步出門下樓。
就在他自己也要邁出門檻的瞬間,他腳步停住,側過身,回頭。
江心影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沙發上,沒有看他。
李毅的聲音很低,卻足夠清晰,穿過客廳安靜的空間,徑直送到她耳邊。那不是刑警問詢的語氣,而是褪去了所有職業外殼後,一種近乎直白的、帶著洞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的斷言:“大貝果,”他用了那個只在遊戲裡用過的、私下的稱唿,聲音很輕,卻像石頭投入死水,“你沒有說實話。”
江心影抬起頭,看著李毅:“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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