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接近中午的時候，沈斯辰按響了江心影家的門鈴。等了片刻，江心影才來開門，讓他稍等，自己回房換了衣服，才跟著他出門。

走到樓下，江心影看著停在那兒的一輛嶄新的、外觀龐大硬朗、線條方正、顏色沉穩的車，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評價：“哪來這麼醜的車？”

沈斯辰：“……” 他一時語塞，心情複雜。這輛他潛意識裡為她選的、考慮了空間和舒適性、代表他理智崩塌的勞斯萊斯庫裡南，在她口中得到了“醜”的初印象。

江心影似乎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未期待答案。她拉開車門上車，對內飾的奢華、星空頂、或是任何彰顯身份地位的細節都毫無好奇，只是繫好安全帶後，平靜地提出第一個要求：“能先帶我去買新手機嗎？”

沈斯辰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失落，點了點頭：“好。”

買完手機，辦完卡，沈斯辰驅車將江心影帶到了自己公司。當江心影出現在辦公區時，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大家都紛紛圍了上來，臉上帶著真誠的欣喜和關切。

“江老師！您可算回來了！沒事吧？”

“太好了，看到您平安回來！”

“江老師，我們都擔心壞了！”

江心影臉上帶著淺淺的、得體的微笑，一一應對著大家的問候，語氣溫和：“謝謝大家關心，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沈斯辰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胸口卻堵得慌。他看見了她對旁人展露的笑容，哪怕那笑容客氣而短暫，卻已經比回來後對他露出的任何表情都要生動。她可以對同事溫和以對，卻對他只剩下平靜無波。這種差別對待，讓他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和不爽。

直到兩人終於進了沈斯辰的辦公室，厚重的門將外界的關切與喧囂隔絕，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獨處的空氣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沈斯辰鬆了鬆領帶，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看向站在辦公室中央、似乎有些走神的江心影。

“平臺的錢已經轉到你卡里了，單據在桌上，你可以核對。”

江心影看了那些單據一眼，就只是一眼，彷彿那些數字與她無關。她沒有去拿，也沒有核對的意思，只是開啟新手機，低頭操作，開始重新登入微信。

沈斯辰的視線一直跟隨著她，胸腔裡那股沉悶感越來越重。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卻掩不住其中的艱澀：“汪荷初的所作所為，我很抱歉。警方那邊的進展，我會全力跟進。如果後續有什麼需要我……或者需要法律層面協助的，你隨時告訴我。” 他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姿態放得很低，幾乎帶著懇求的意味，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介入、可以彌補的切入點。

江心影似乎沒在聽，或者說，她聽到了，但沒給出任何回應。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機螢幕上。微信登入成功，瞬間湧入幾十上百條未讀訊息的提示，螢幕被各種頭像和簡短預覽刷滿。大部分都是學生家長的關切詢問，還有一些廣告訊息。她沒有點開來看，只是用指尖快速滑動，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列表中急切地搜尋著。

終於，她的手指停住了。

螢幕停在一個沒有頭像、暱稱也極其簡單的對話方塊上。那個對話方塊裡，沒有任何訊息，乾淨得像一片從未被驚擾的雪地。

她盯著那個對話方塊，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著，卻始終沒有落下。她的眼神空洞起來，彷彿透過那塊小小的玻璃屏，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卻又刻骨銘心的所在。周遭的一切，沈斯辰的聲音，豪華的辦公室，甚至她自己的存在，似乎都在這一刻褪色、遠離。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全然沉浸、將自己徹底隔絕在外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他順著她的目光，試圖看清她在看什麼，卻只看到她螢幕反光下模煳的一片。他強迫自己繼續剛才的話題，試圖將她拉回現實，拉回到有他的空間裡，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式。

“這輛車……”他再次開口，聲音因為情緒波動而有些低啞，“如果你覺得坐著不舒服，或者單純就是不喜歡，以後接送你，我可以用回原來的車，” 他頓了頓，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妥協，補充道，“或者，你指定任何方式，都可以。” 他甚至願意否定自己那輛“理智崩塌”的見證，那輛承載了他無數隱秘心思和“良心債”的座駕，只為了遷就她可能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悅或不適。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將選擇權完全奉上，近乎卑微地，只想換取她一點點的注意力，一點點……屬於他的反應。

然後，他就看見江心影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沈斯辰瞬間僵住了。他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思慮，所有的進退維谷，都在她洶湧的眼淚前，被衝擊得七零八落。他立刻意識到，這兩個月的經歷給她的創傷，遠比他想象得更深、更復雜。她平靜的表象下，是根本無法觸碰的驚濤駭浪。而他現在說的、做的，或許全錯了，甚至可能無意中觸動了某根他完全不知道的、危險的弦。

“心影……”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聲音裡帶上了難得的慌亂和笨拙，“……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我說錯了什麼？” 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將她的崩潰歸咎於創傷後的應激，或者自己某句無心之言。他想要靠近，卻又不敢貿然碰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江心影沒有回答。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是搖頭，眼淚流得更兇，卻依舊沒有聲音。那是一種極度壓抑的、無聲的宣洩。

沈斯辰站在她面前，束手無策。他看著她為某個他全然無法理解的理由哭泣，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被擋在她的心門之外，連她痛苦的根源都觸控不到。這種認知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讓他感到無力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