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部 第十九章:嫌棄
沈斯辰又站在了江心影家門口。保姆楊阿姨抱著有些哭鬧的涵涵來開門,見到是一位陌生男性,臉上掠過一絲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說:“您稍等啊!我先安撫一下孩子。”
沈斯辰頷首,再次踏入了這個“壕無人性”的屋子。
這一次,他掌握的資訊已截然不同:他知道了女主人週末兩天就能創造近兩萬的個人收入,也知道了男主人是一位高薪且常年在外的機長。他站在玄關,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帶著全新的評估引數,重新審視著這個空間。
那些昂貴的擺件、開闊的視野、彰顯品味的裝修,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模煳的“豪”,而是被迅速拆解成了一連串清晰的資料和邏輯鏈。
職業收入支撐:江心影的驚人課時費與陳瀚的機長薪資,完全有能力負擔這樣的居住水平。
空間與身份的匹配:這房子不僅是居所,更是那個虛榮機長不可或缺的“成功人士”標籤,是他社交展示的一部分。
內在的空洞:這屋子裡缺乏一種真正的“生活氣”,更像一個被精心打理的、用於展示的樣板間,折射出女主人長期獨自支撐的疲憊,以及男主人長期缺席的冰冷。
他忽然覺得,這房子像極了江心影本人——外表光鮮亮麗,無可指摘,內裡卻可能空蕩而疲憊,承載著不為人知的重量。
涵涵一直不肯從保姆身上下來,小聲抽噎著。楊阿姨不想讓江老師等得太久,只好抱著涵涵快步走進主臥的衣帽間,取出一件純黑色長款大衣,那衣服的左側肩胸位置,以精緻的銀灰色絲線繡著彷彿會流動的藤蔓與花卉,在黑色背景上如同暗夜中無聲綻放的銀河。保姆又順手拿了一包寶寶溼巾,一併交給沈斯辰:“麻煩您了。”
沈斯辰接過東西,目光立刻被手中這件大衣攫住。那銀絲刺繡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而高貴的光澤,觸手的面料細膩非凡。他心頭瞬間冒出一個念頭:我也要去搞一件來穿!這看著就太霸氣了!
他拿著大衣和溼巾回到車邊。江心影接過大衣,直接穿上身。奇妙的是,那件在他手中顯得霸氣外露、甚至帶點攻擊性的衣服,一披在她身上,所有的銳氣都化為了繞指柔,霸氣感消失了,只餘下與她氣質渾然天成的精緻與典雅,彷彿這件衣服本就為她而生。
她隨即抽出幾張溼巾,俯身就要去擦拭副駕的座椅。沈斯辰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不是說了,車子我處理嗎?”
江心影堅持道:“我還是先簡單擦一擦吧?”
沈斯辰不想她再為此事勞神,脫口而出:“不用,反正都要換掉了。”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江心影的心勐地一沉:也不至於這樣就要把整套皮椅都換了吧?原來心底還是嫌棄我給他弄得太髒了。
與此同時,沈斯辰心裡“咯噔”一下:完了!我不小心把想換車的念頭說出來了!她該不會誤會我是在嫌棄她髒吧?
一場因過度思考和資訊錯位引發的無聲誤會,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沈斯辰見她臉色驟變,心知要糟,立刻找補,試圖用玩笑掩飾:“開玩笑的,幾百萬呢!哪能說換就換?”
江心影聞言大驚,瞳孔都放大了:“換套皮要幾百萬?!” 她完全不懂豪車的世界,這個數字在她心裡,瞬間讓這輛車與她那套豪宅的價值劃上了等號。她幾乎是本能地勐地向後退開,想離那輛車遠遠的,彷彿它是一件易碎的國寶,而自己則是那個不慎玷汙了它的罪人。
沈斯辰怕她心神恍惚之下摔倒,連忙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她的手肘:“不是,哎……” 他想解釋,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江心影被他這一扶,反而像是被燙到一樣。她抬起頭,用比剛才更驚訝、也更受傷的語氣,說出了沈斯辰最怕聽見的那句話:“你的意思是……不是換皮,是換車?因為我弄髒了,所以你決定要把整輛車都換掉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屈辱感瞬間淹沒了她。不等沈斯辰回答,滾燙的淚水已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她聲音帶著哽咽,問出了那個對她而言至關重要的問題:“我有這麼髒嗎?”這句話背後,是她根深蒂固的潔癖,是她對自己身體近乎苛刻的潔淨要求。如今,卻似乎在另一個人的眼中,被印證為了一種無法容忍的汙穢。這對她而言,是比任何社交尷尬都更沉重的打擊。
沈斯辰看著燈光下她滾落的淚珠,那該死的、混合著脆弱與倔強的美感又開始無聲地誘惑他。他幾乎用盡了全部自制力,才壓下將她擁入懷中輕哄的衝動,強行喚醒理智,反覆提醒自己雙方皆有家室的底線。他鬆開扶著她的手,向後退開半步,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語氣:“江老師,資本家不會因為一杯打翻的咖啡就砸掉整間會議室。”他目光沉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分析力,“這輛車讓我確認了三件事:懸掛太硬影響舒適性,座椅人體工學設計有缺陷,內部空間利用率低下。”
他停頓片刻,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她泛紅的眼角,聲音放低了一些:“至於您——只是幫我提前發現了這些問題的測試員而已。”
江心影抽噎著,仰起臉,像個尋求確認的孩子:“你不是騙我的吧?”
沈斯辰知道,經過週六週日連續兩天超高強度的教學消耗,此刻深夜的江心影,大腦判斷力早已降至谷底,比昨天在海底撈時更加不清醒,絕對更好騙。於是他迎著她溼潤的、帶著最後一絲求證的目光,用一種混合著無奈與絕對坦誠的語氣,清晰地說道:“我向您保證,我嫌棄的是這輛車,從來不是您。”
這句話像一句精準的咒語,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不安與自我懷疑。
江心影信了。她深深一鞠躬,聲音還帶著鼻音:“對不起,一直給您添麻煩。我先回去了,您也早點休息。車子的清潔費用請一定告訴我,我來支付。”
沈斯辰聽她又跳回“清潔費用”,就知道她的大腦CPU確實又燒壞了,只是順著她的話應道:“一定。您上樓吧!”
他目送著她穿著那件華麗的黑色大衣,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後。直到確認她安全抵達,他才收回目光,轉而看向身旁這輛他曾經覺得哪哪都滿意、哪哪都完美的座駕,一股莫名的、無處發洩的悶氣,緩緩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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