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每幾個月雷打不動的行程之一，便是飛日本注射那幾針價格不菲、據說能回復青春的保養針劑。往常她都是獨自往返，這次卻特意邀上了江心影。

“心影啊，你看你，回來也有些日子了，臉色還是差著。天天悶在家裡，好人也能悶出病來。跟姥姥去日本散散心，那邊環境好，空氣乾淨，逛逛街，吃點新鮮的，心情一好，什麼都好了。” 劉姥姥在電話那頭說得不容拒絕，語氣裡滿是長輩的關切。

江心影確實需要透口氣，所以她沒多猶豫，便答應了。

出發那天，劉姥姥的司機將兩人送到國際機場。劉姥姥熟門熟路，江心影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手裡只拎著一個小小的登機箱。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長開衫，頭髮鬆鬆挽起，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氣色好了些，但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依然存在。

輪到江心影辦理邊檢手續時，她將護照遞進視窗，裡面的工作人員接過，在機器上掃描，隨即，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在螢幕和江心影的臉上來回移動了幾次。

“不好意思，女士，請您稍等。” 工作人員的語氣客氣，但透著一絲公事公辦的謹慎。他拿起內部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江心影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仍維持著平靜。劉姥姥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探頭過來：“怎麼回事？”

很快，一位穿著制服的邊檢負責人走了過來，對江心影做了個“請”的手勢：“江女士，麻煩您跟我們來一下，有些情況需要核實。”

劉姥姥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這輩子還沒在出入境上遇到過這種待遇。她當即就要發作，被江心影輕輕按住了手臂：“姥姥，沒事。”

江心影被帶到一間單獨的詢問室。負責人態度依舊客氣，但措辭卻委婉而明確：“江女士，我們接到相關方面的通知，關於您近期的一些情況，還需要進一步瞭解和備案。為了您的安全考慮，也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目前暫時不建議您出境。”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很清晰：你被限制出境了。

江心影愣住了。安全考慮？不必要的麻煩？她心底泛起一陣冰冷的寒意，但更多的是荒謬和隱隱的委屈。她做錯了什麼？連出趟國散心都要被攔下？

詢問室外，劉姥姥已經等得不耐煩，直接一個電話撥了出去，中氣十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怒火：“……怎麼回事？！我帶我乾女兒出趟門散心，你們給我來這一出？為什麼不讓她出境？她犯了哪條王法？……我不管你們哪個部門！立刻給我搞清楚！”

劉姥姥的能量顯然不容小覷。大約二十分鐘後，那位邊檢負責人再次出現，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點歉意：“江女士，情況我們已經溝通了。出境是可以的，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江心影，語氣鄭重：“基於一些特殊的安全評估，您這次出境，需要有相關部門指定的陪同人員隨行，以確保您在海外的行程安全。這是必要程式，也是為了您好。”

“陪同人員什麼時候到？” 劉姥姥沒好氣地問。

“已經在路上了。”

劉姥姥哼了一聲，拉著江心影坐下等，嘴裡還在唸叨：“這些人，就會欺負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江心影坐在柔軟的沙發裡，看著窗外起起降降的飛機，指尖有些發涼。她感覺自己像一件被貼上了“危險”或“需監管”標籤的行李，行動不再自由。

一個多小時後，門被推開：“江女士，劉老夫人。我是李毅。接下來由我負責江女士此次日本之行的陪同工作。”

江心影：“……”

劉姥姥上下打量了李毅幾眼，目光銳利：“你是哪個部門的？警察？”

“是的。” 李毅坦然承認，出示了證件，但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負責江女士相關案件的刑警。此次陪同是出於安全考慮和工作需要。”

江心影看著李毅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想起前幾天在小路上他那些話和最後氣沖沖離開的背影，又看看現在這副公事公辦、奉命陪同的架勢，一時之間，荒謬感達到了頂點。

她扯了扯嘴角，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拎起了自己的小登機箱。

飛機在成田機場平穩降落。通關、取行李，一路暢通，顯然劉姥姥的能量不僅限於國內。來接機的是輛黑色的阿爾法，司機沉默恭敬，直接將他們送到了東京市中心的一家頂級酒店。

稍作休整，劉姥姥便興致勃勃地拉著江心影出發，直奔銀座的高島屋。李毅保持著兩步左右的距離跟在她們身後，穿著便服，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環境，盡職地扮演著陪同兼保鏢的角色，儘管臉色依舊繃著。

然而，他很快就見識到了與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威力。

劉姥姥輕車熟路地帶著江心影上了兒童服飾樓層，江心影那雙原本有些倦怠的眼睛似乎也亮了一下。各店陳設精緻，衣物從嬰兒到學童，款式多樣，質地優良，設計充滿童趣，當然，價格標籤上的日元數字也相當可觀。

劉姥姥指著那些可愛的蓬蓬裙、精緻的小襯衫、柔軟的睡衣，對江心影說：“這件適合涵涵，粉粉嫩嫩的……這件也好，料子舒服……哎呀，這件小和服多可愛，買回去給她拍拍照……”

導購小姐臉上笑開了花，推著小車跟在他們身後，車裡的衣服越堆越高。小裙子、小褲子、外套、帽子、襪子……色彩斑斕，幾乎涵蓋了所有場合。

李毅起初還能維持表情，只是默默計算著時間，觀察周圍。但當那購物車堆起第三車，導購開始用計算器噼裡啪啦地算著那些天文數字般的日元總額時，他終於忍不住了。

這得多少錢？換算成人民幣……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下匯率，眼皮跳了跳。更關鍵的是——

“劉老夫人，江女士，”李毅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出於實際的提醒，而不是多管閒事，“買了這麼多……你們怎麼帶回去？行李額恐怕不夠吧？” 他實在無法想象，兩位女士（加上他）的行李箱，如何塞下這堆積如山的童裝。

劉姥姥正拿著一頂帶蕾絲邊的小太陽帽端詳著，聞言，頭也沒回，輕描淡寫地說：“寄回去啊。”

江心影也正仔細檢查一件小外套的扣子是否牢固，同樣沒抬頭，只補充了三個字：“走空運。”

李毅：“……”

他瞬間明白了。對普通人來說需要考慮的行李超重、海關查驗等問題，在劉姥姥這裡，根本不是問題。專門的國際物流，門到門服務，甚至可能還有特別的清關渠道。她們只需要挑選、付錢，剩下的，自然有人處理得妥妥帖帖。

他默默地退回了原來的位置，感覺自己剛才那句提醒，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金錢的力量，在這裡以一種最直觀、最平淡的方式彰顯出來——不是炫富，而是徹底消除了尋常人購物時的一切後顧之憂，讓購買本身變得純粹而高效。

李毅心裡那點因為之前被她拒絕而產生的憋悶和“再也不管”的賭氣，在這一刻，被眼前這荒謬又真實的景象衝擊得有些鬆動。他意識到，江心影的世界，和他所熟悉的、充滿罪惡與創傷的世界，以及他自己那個需要精打細算的世界，中間隔著不止一道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