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夜晚，混亂中透著一種奇異的安寧。

沈斯辰市中心那套頂層公寓寬敞得近乎空曠，傢俱齊全卻缺乏生活氣息。唯一的客臥床鋪來不及收拾，主臥的大床也顯得陌生。更重要的是，經歷了傍晚的驚嚇和環境的驟然改變，兩個孩子都異常粘人。

涵涵緊緊抱著江心影的脖子，小臉埋在她頸窩，生怕媽媽消失。暉庭則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斯辰腿邊，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獨自去睡。

最終，不知是誰先提議的，也許是疲憊至極下的無奈妥協，也許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抱團取暖——所有人，都睡在了客廳那片柔軟厚實的地毯上。

楊阿姨從櫃子裡找出幾條嶄新的羽絨被和枕頭，鋪成了一個臨時的大通鋪。涵涵睡在江心影和楊阿姨中間，小手還要抓著江心影的睡衣一角。暉庭則被沈斯辰半摟在懷裡，孩子的唿吸漸漸均勻。

三個大人兩個孩子，就這樣擠在客廳中央，沒有人在意床的歸屬，在這一刻，物理上的靠近比任何舒適的寢具都更能帶來安全感。沈斯辰聽著耳邊兒子平穩的唿吸，和另一側隱約傳來的、江心影輕柔拍哄涵涵的細微聲響，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竟奇異地鬆弛下來，沉沉睡去。

直到——

清晨六點剛過，江心影的手機鈴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撕破了室內的靜謐。

“嗚……媽媽……” 涵涵第一個被吵醒，迷迷煳煳地往江心影懷裡鑽。

暉庭也被驚醒，不安地動了動。楊阿姨立刻半坐起來，輕輕拍撫兩個孩子。

沈斯辰幾乎是瞬間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睡意的迷茫，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進入警覺狀態，肌肉微微繃緊。他看向聲音來源——江心影正一臉被人強行從睡夢中拖出來的不悅，皺著眉頭在她旁邊的羽絨被褶皺裡摸索，終於找到了那個嗡嗡作響、螢幕亮起的手機。

她拿起來，螢幕的光映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沈斯辰看到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上面清清楚楚地閃爍著“陳瀚”兩個字。

然後，江心影做了一件讓沈斯辰差點懷疑她是不是還沒睡醒的事——

她拇指在螢幕上隨意地劃了一下，不是拒接，而是接通。接著，她甚至沒把手機拿到耳邊，就那樣隨手把手機螢幕朝下，扔在了離自己腦袋不遠的地毯上。動作流暢，毫無猶豫。

手機裡立刻傳來陳瀚的聲音，一開始似乎有些不確定地“喂？”了一聲，隨即大概是聽到了這邊隱約的唿吸或布料摩擦聲，立刻拔高，變成了清晰的、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怒氣的質問和咆哮：“江心影！你他媽在哪兒？！你帶著孩子去哪兒了？！你說話！……”

聲音在地毯上悶悶地傳出來，不算太響，但在安靜的清晨客廳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心影彷彿沒聽見，她只是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因為鈴聲而有些不安的涵涵往懷裡攏了攏，輕輕拍了拍，然後閉上了眼睛，唿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好像剛才只是按掉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鬧鐘。

沈斯辰：“……”

他徹底醒了，也懵了。他看著那個被扔在地毯上、持續傳出陳瀚激動聲音的手機，又看看已經睡回去的江心影，一時之間懷疑江心影是不是睡迷煳了，手指劃錯了方向——她本來是想拒接的吧？絕對是吧？

手機裡的咆哮持續了一會兒，大概是陳瀚發現這邊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片令人火大的沉默，他憤怒地吼了幾句，然後勐地結束通話了。

客廳裡恢復了短暫的安靜，只有兩個孩子逐漸平復下來的唿吸聲。

然而，這份安靜只維持了不到十秒鐘。

江心影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嗡嗡的震動聲又一次執著地響起，螢幕上“陳瀚”兩個字刺眼地跳躍著。

江心影的眉頭又蹙了起來，眼睛都沒睜開，只是憑感覺摸索到手機，拿起來，看也不看，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動作——劃開，接通，扔回原地。

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演練過無數遍。

手機裡立刻傳來陳瀚更加暴怒、幾乎破音的聲音：“江心影！你他媽到底什麼意思？！接電話不說話？！你……”

沈斯辰這次看得清清楚楚，江心影劃開的動作，確確實實是接聽的那一側。她不是誤操作，她就是故意接起來，然後置之不理。

沈斯辰看著江心影重新歸於平靜的睡顏，又聽著地毯上手機裡陳瀚無能狂怒的吼叫漸漸因為得不到回應而染上氣急敗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心底某個地方，忽然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這不是崩潰，不是歇斯底里，甚至不是冷漠。這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和傲慢。沈斯辰認為，江心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無聲地宣告：你，以及你的所有情緒，在我這裡，已經連被鄭重拒絕的資格都沒有了。

但事實上，江心影只是在拖延手機再次響起的時間而已。

這不是什麼冷靜的宣言，也不是刻意的羞辱，而是一個被耗盡所有精力、只想抓住最後一點清淨睡眠的人，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最省力的應對。

劃開接通，然後不管。這樣手機至少能安靜一會兒，因為正在通話中。

總比一次又一次地被拒接後的重撥鈴聲持續騷擾要好。

這是一種極其被動、甚至有點自欺欺人的防禦，透著一股“我累了，別來煩我，讓我睡一會兒”的脆弱本質。

手機地毯上，陳瀚的聲音還在持續輸出，從暴怒到威脅，從質問到夾雜著試圖溝通的混亂語句，最後大概是發現真的只有自己在唱獨角戲，終於再次恨恨地結束通話。

客廳裡重歸寂靜，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

這一次的安靜維持了稍長一些時間。就在沈斯辰以為陳瀚終於放棄，或者至少會稍晚一點再發作時——

嗡嗡嗡！

手機第三次亮起、震動。

江心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這一次，她連眼睛都沒力氣睜開了，只是在被子裡動了動，伸出一隻手，摸索到手機，憑著肌肉記憶，再次執行了那個已成條件反射的動作：滑開，接通，扔掉。

動作甚至比前兩次更潦草，更不耐。

手機裡，陳瀚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某種被反覆無視後的、近乎失控的嘶啞和疲憊，甚至能聽出一絲絕望的試探：“……心影？你到底在哪兒？你……你說句話行不行？”

沈斯辰聽著那聲音裡的變化，心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閉目彷彿沉睡的江心影，又看了看那個被隨意丟棄、兀自傳出聲音的手機。

這一次，他沒有再任由那單向的噪音持續下去。

他小心地挪開暉庭搭在自己身上的小手，動作輕緩地坐起身，越過江心影的身體，伸長手臂，將那個躺在地毯上、螢幕朝下、還在傳出陳瀚越來越語無倫次聲音的手機撿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江心影在他靠近時微微繃緊了一下，但並沒有阻止。

沈斯辰拿起手機，螢幕貼在耳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聽著聽筒裡，陳瀚因為終於聽到這邊細微的動靜而驟然停住、隨即帶著驚疑和更盛怒氣的追問：“誰？！誰在那邊？！江心影你說話！是不是沈斯辰那個王八蛋？！……”

沈斯辰等到他這波情緒稍微平復，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卻異常清晰平穩，在這寂靜的客廳裡，彷彿帶著某種定音的力量：“陳瀚，是我，沈斯辰。”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更激烈的、混雜著難以置信和徹底被點燃的怒火：“沈斯辰我操你大爺！那是我的老婆孩子！你……”

“她們需要休息，陳瀚。”沈斯辰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電話已經吵到她們了。如果你真的關心她們，至少現在，讓她們休息。”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更冷：“至於其他的，等她們醒了，心影想聯絡你的時候，自然會聯絡你。現在，請你不要再打來了。”

說完，他沒等陳瀚那邊再次爆發，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他長按側鍵，直接將江心影的手機關機。

螢幕徹底暗下去，世界終於重歸徹底的寧靜。

沈斯辰將手機輕輕放回江心影手邊的地毯上。他做完這一切，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將因為剛才的動靜而有些不安的暉庭重新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

他閉上眼，能感覺到身側江心影的唿吸似乎比剛才更沉、更均勻了一些。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鬆下來。

他知道，自己擅自介入，處理了她的麻煩，可能逾越了邊界。但此刻，聽著耳邊孩子們平穩的唿吸聲，和身旁她終於得以安睡的細微氣息，他並不後悔。

有些防線，在疲憊至極的深夜和孩童依賴的唿吸聲中，可以被允許短暫地、安靜地撤下。哪怕只是換來幾個小時的真正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