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很快樂，這種快樂幾乎要從他向來剋制的眉梢眼角溢位來，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幼稚的滿足感。

他開車載著江心影、楊阿姨、暉庭和涵涵，駛向全市最大的家居購物中心。一路上，車廂裡不像往日他與江心影獨處時的沉寂或暗流湧動，而是充滿了孩子們的嘰嘰喳喳和楊阿姨偶爾的溫聲細語。涵涵扒著車窗看外面飛馳的車輛，暉庭則好奇地問著沈斯辰各種問題。

到了商場，他更是將一家之主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對楊阿姨說：“阿姨，麻煩您先帶孩子們去那邊的兒童遊樂區玩一會兒，我們買好東西就過來。” 語氣自然，安排妥帖，彷彿這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庭分工。

楊阿姨笑著應了，帶著兩個興奮的小傢伙去了遊樂區。沈斯辰這才轉向江心影，眼底的光芒柔和而明亮：“走吧，看看家裡還缺什麼。”

他們穿梭在寬敞明亮的賣場裡。江心影拿著手機備忘錄，上面列著她和楊阿姨討論後記下的必需品清單，從廚房鍋具到衛浴用品，從床品四件套到孩子們需要的小夜燈。她看得很仔細，會對比材質、功能、尺寸，偶爾拿起一件物品徵詢沈斯辰的意見：“這個牌子耐用嗎？”或者“這個顏色放在客廳會不會太跳？”

沈斯辰跟在她身邊，目光大多數時候都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他享受著這種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互動，甚至在她拿起一套印著卡通圖案的兒童餐具時，忍不住低聲笑了：“這個涵涵肯定喜歡。”

當清單來到大件家電時，他們停在了洗衣機專區。江心影看著幾款高階型號，正在對比效能和價格，沈斯辰已經示意旁邊的導購過來。

“這一款，還有旁邊那臺烘乾機，配套的。”他指了指看中的型號，語氣乾脆，“今天能送嗎？”

導購立刻熱情地開始介紹和辦理手續。江心影在一旁看著他利落的動作，等導購暫時走開去確認庫存時，她才輕聲開口：“洗衣機……還有冰箱，這些，我來付吧。”她覺得自己挑的挺貴的，不好意思讓沈斯辰出錢。

沈斯辰轉過頭看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放我家你也搬不走，當然是我付錢。”

江心影似乎被他這理直氣壯的說法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用一種非常認真的、為他考慮的口吻說：“那……我挑便宜點的吧！” 彷彿這樣就能減輕他的負擔，或者至少顯得不那麼佔便宜。

沈斯辰聞言，眉毛一挑，嘴角的弧度擴大，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近乎戲謔的亮光：“你瞧不起誰呢？”這句話被他用這樣的神情和語調說出來，少了幾分商場上慣有的壓迫感，多了幾分親暱的玩笑，甚至有種幼稚的炫耀意味——瞧，我有錢，我樂意給你和孩子買最好的，你不許攔著。

江心影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怔忡的臉。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別開視線，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嘴角卻也洩露了一絲極淡的、無可奈何的弧度。

“隨你吧。”她最終輕聲說。

沈斯辰心滿意足地直起身，對走回來的導購確認了訂單和送貨時間，刷卡付款的動作流暢瀟灑。他覺得自己好像打贏了一場小小的、至關重要的戰役，不僅僅是為幾件家電付了錢，而是某種模煳的、關於未來和歸屬的象徵性確認。

他推著購物車，江心影走在他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卻有種奇異的和諧。購物車裡逐漸堆滿了各種物品，從實用的垃圾桶到可愛的防撞角，從厚重的冬被到輕薄的夏毯……

每放進一件東西，沈斯辰都覺得那套空曠冰冷的頂層公寓，正在被一點點填滿溫暖和生活的痕跡。而這份痕跡，是他和她，還有孩子們一起挑選、共同安置的。

這種溫馨家庭的錯覺，如此真實，又如此令人沉醉。他甚至暫時忘記了外界的紛擾，忘記了陳瀚，忘記了所有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現實阻礙。

此刻，他只是個快樂的、為“家”添磚加瓦的男人，身邊是他想共度餘生的女人，不遠處有他們共同呵護的孩子。這就夠了，哪怕只是錯覺，他也想牢牢抓住，多一秒是一秒。

但這份精心構建的、脆弱的溫馨泡沫，很快就被現實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就在沈斯辰和江心影推著滿滿當當的購物車，走向收銀臺，準備結束這趟滿載而歸的家庭採購時，江心影包裡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

江心影腳步頓了一下，從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依舊是陳瀚。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斯辰，沈斯辰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她，眼神詢問。

江心影深吸一口氣，對沈斯辰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劃開了接聽鍵，卻沒有走開，只是站在原地，聲音平靜地“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陳瀚似乎已經調整了策略，不再是清晨那種暴怒失控的咆哮，而是一種試圖講理的、甚至摻雜著一絲疲憊和不解的語氣：“心影，我昨天……是，我態度不好，我發火了。但我需要一點尊重，這不過分吧？這是我們的家，你帶別人的孩子回來，連提前跟我說一聲都沒有，我這當丈夫的、當爸爸的，心裡能舒服嗎？我討厭沈斯辰的兒子，這個你很難理解嗎？他差點把我們這個家拆了！我看到他兒子，我能不想到他嗎？我發脾氣，不是應該的嗎？”

江心影握著手機，安靜地聽著，等陳瀚說完，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嗯，你說得有道理。”

沈斯辰在旁邊聽著，心勐地一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購物車的推杆。

江心影繼續道：“我昨天……確實處理得不太妥當。應該先跟你商量。”

陳瀚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講理，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你能理解就好。心影，我們……”

“但是，”江心影打斷了他，話鋒一轉，語氣清晰而明確，“沈暉庭這孩子，現在沒有地方去，他很害怕，也很可憐。因為大人之間的事情，讓孩子承受這些，我覺得不對。”

她頓了一下，給出了自己的條件和底線，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如果你同意讓沈暉庭暫時住在我們家，由楊阿姨一起照顧，我現在就帶著涵涵回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瀚大概完全沒料到，她會把回家的條件，直接繫結在他最厭惡、最無法接受的事情上。他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講道理”的優勢和微弱的希望，被這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的一句話，擊得粉碎。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噎住了，唿吸聲透過聽筒變得粗重而急促。他能說什麼？同意？那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等於向他最恨的沈斯辰低頭，等於默許一個外來者侵入他最後的領地。不同意？那江心影就不回家。

這根本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道將他所有退路都封死的牆。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電話那頭傳來陳瀚一聲極低、極冷，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嗤笑，或者是什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然後，“嘟——嘟——嘟——”

他一句話也沒再說，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心影聽著聽筒裡的忙音，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她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然後平靜地將其放回包裡。

她抬起頭，對上沈斯辰複雜難言的目光。沈斯辰剛才聽到了她說的每一個字，此刻心緒翻騰，有因為她提出回家條件而產生的緊張，也有對她最後那個決絕提議的震撼，更有對陳瀚反應的預感和隨之而來的沉重。

江心影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購物車裡的東西，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晰：“走吧，結賬。孩子們該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