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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第一章:備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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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正準備坐下開始沉浸式備課的錄製,沈斯辰倚在書房門口,目光掃過她準備就緒的桌面和一身“霧裡”的淡雅裝束,最後停在她隨手用來固定頭髮的普通木簪上。

“簪子,”他開口,語氣尋常得像在提醒天氣,“先別戴。”

江心影手上動作一頓,沒回頭,聲音裡已經透出不耐煩:“又怎麼了?”

“合作商家還沒找到。”沈斯辰走進來,話說得理所當然,“現在戴了,萬一火了,流量就白白浪費了。”

這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江心影積壓的煩躁。她勐地轉過身,手裡還拿著那支無辜的木簪,眼睛瞪著他:“沈斯辰,我現在是連自己頭上戴什麼,都要先看看能不能給你掙點零花錢了是嗎?不能變現的東西,都不配出鏡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清晰的刺。那股被商業邏輯無孔不入滲透的窒息感,又湧了上來。

沈斯辰被她懟得一愣,隨即失笑,似乎覺得她這氣生得有點可愛。他轉身走了出去,沒過一分鐘,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精巧的絲絨盒。他當著江心影的面開啟,裡面正是那支他之前送的價值不菲的髮簪。

“戴這個啊,”他拿起那支流光溢彩的簪子,遞到她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得意,“要是被眼尖的網友扒出來,大家羨慕都來不及。這不好嗎?”

江心影看著那支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髮簪,又抬眼看看沈斯辰臉上那副“快誇我機智”的表情,一時竟無言以對。

沉默了幾秒,她一把抓過那支髮簪,動作帶著點洩憤的意味,三下兩下拆掉原來的木簪,將這支貴得嚇人的東西插進了發裡。

行。 她在心裡咬牙。戴就戴。 她今天還就非要高調了。不炫富,難道讓她在鏡頭前炫窮嗎?這符合她江心影的人設嗎?顯然不。

沈斯辰滿意地看著她髮間那點璀璨的光芒,這才轉身出去。沒過一會兒,他又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上面擺著江心影愛喝的水蜜桃果茶和幾塊精緻的小餅乾,放在書桌不礙事但肯定能入鏡的一角。

江心影瞥了一眼那套明顯帶著品牌標識的杯碟,翻了白眼,沒好氣地說:“我讓你這玩意兒賣不出去!”

沈斯辰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了。他雙手撐在桌沿,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看進她帶著惱意的眼睛裡,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混合了調侃與現實的殘忍清晰:“賣不出去,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現在優渥的生活,難道,一點都沒有我的加持嗎?”

江心影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瞪著他,胸口起伏,卻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夠真正駁倒這句話的言辭。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最功利,也最真實的事實。

沈斯辰欣賞著她這副被真相噎住、又恨又無奈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他不再多說,直起身,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好了,你忙。不打擾你了。”

江心影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強行拉回到眼前的螢幕上。她點開昨天讓AI處理好的、那份厚厚的AP統計學翻譯檔案。

AI的速度確實驚人,原本需要她耗費數日啃讀的英文教材,此刻已變成滿屏熟悉的中文。她強迫自己逐行開始對照。起初還算順利,直到她看到一道關於棒球勝率的題目。

她依照AI的翻譯快速理解題意、設變數、列方程,一氣呵成。可當她計算出結果時,卻愣住了——得出的勝率高達70%多,與正確解答的數字不一樣。

“不對……”她蹙起眉,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問題出在哪兒?她重新審視自己的方程,邏輯沒錯。那麼,很可能是題意理解錯了。

她複製了那道題的英文原文,分別扔進另外一個不同的AI翻譯平臺。當兩個略有差異的中文版本並排出現在螢幕上時,她緊緊盯著那句關鍵表述——關於“18% of their games”的指代。原先第一個AI翻譯成“獲勝場次其中18%的比賽…”,第二個是“他們所有比賽中有18%…”。

江心影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對比著原文的介詞和結構。她需要判斷,這18%的基數,到底是“總比賽場次”,還是“獲勝的比賽場次”。不同的理解,將導向完全不同的方程和答案。

最終,她確定了第二個翻譯才是正確的。

剛鬆一口氣,下一道題又讓她眼前一黑。題目提到一個“bureaucratic pomposity disorder (BPD)”。AI倒是忠實譯出了“官僚浮誇症”,可這翻譯成中文,她照樣看不懂!這到底是個什麼鬼病?墨跡測試又是什麼?

她看著螢幕上這個由生硬譯名和陌生概念組合成的中文題,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翻譯軟體能轉換文字,卻無法傳遞文化背景和隱含的諷刺意圖。她依然被困在題意之外。

江心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這些隱匿在語言轉換中的陷阱,比她預想的更耗費心神。她不僅僅是在備課,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持續的解碼和排雷工作。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能真正開始她最擅長的部分——數學推演。

她瞥了一眼螢幕角落的時間,又看了看面前堆積的章節,忽然感到一種極致的荒謬。

看題五分鐘,解題五秒鐘。

她生命中最寶貴的注意力與時間,竟有如此大的比例,耗費在與數學毫無關係的“語義拆彈”和“文化解碼”上。那些讓她引以為傲的、電光石火般的解題邏輯,被死死地卡在了一層她無法完全掌控的語言外殼之外。

任重道遠。這“重”,多半是語言和文化的“重量”。

離開AP統計學那片令人窒息的語言沼澤後,江心影彷彿瞬間切換了頻道。螢幕上的內容從佈滿陌生術語的英文案例,變成了她閉著眼睛都能勾勒的數學符號與圖形。

她的速度陡然提升。手指握著Wacom壓感筆,在數位屏上流暢地滑動,幾乎沒有停頓。筆尖劃過,留下清晰的墨跡:複數的幾何表示在座標系中綻開,極座標下的曲線優雅旋轉,二次函式的拋物線精準落下,三次函式的拐點被她利落標出。

這不再是解碼,而是創作與編排。她的大腦如同高速處理器,快速篩選著腦海中的題庫,為不同基礎、不同問題的學生挑選最匹配的例題和變式。上課的邏輯順序、知識點間的銜接、陷阱的預設、講解的節奏……所有這些教學的“藝術”,在她筆下以思維導圖、關鍵詞和關鍵題號的形式,迅速鋪滿整個螢幕。

筆尖與螢幕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成了書房裡唯一的背景音。先前因語言障礙而產生的滯澀和煩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行雲流水般的掌控感和近乎愉悅的效率。這才是她的主場,是她用二十年時間打磨出的、無可爭議的領域。在這裡,沒有模稜兩可的介詞,沒有虛構的疾病,只有純粹、清晰、服從絕對邏輯的數學語言。

她全神貫注,偶爾會因為想到一個精妙的題目組合或講解角度而微微挑眉,指尖的動作更快幾分。時間的流逝彷彿失去了意義,直到她為最後一個章節畫下代表結束的標記,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向後靠進椅背。

江心影一連三天就是這樣過來的。為了週末兩天那密集到可怕的,每天十一小時的連軸課程,她需要整整三天的備課時間來打磨、沉澱、預演。當然,這三天並非疲於奔命,而是一種帶著明確目標的、高度自主的生產節奏。

日程寬裕,留足了喘息的空間。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在晨光裡慢悠悠地喝一杯果汁;可以在備課時突然停下來,走到窗邊對著城市的輪廓發一會兒呆;可以因為突然想吃某樣點心,就放下筆跑去廚房覓食;也可以在午後陪著涵涵和暉庭玩一會兒積木,聽他們奶聲奶氣的童言童語。

這就是江心影的備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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