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跳出“物流異常，已為您辦理退款”的提示時，江心影深深皺起了眉。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在手機邊緣摩挲。說實話，那幾套驚世駭俗的泳衣，在衝動退潮後，她確實十分後悔下單。但後悔和物流異常是兩回事。網購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次碰到包裹在運輸途中直接出問題被退回的情況。

太巧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好。真送來了也是直接扔進垃圾桶的命，現在省了她處理垃圾的麻煩。只是那股微妙的、被無形之手撥弄的不適感，像羽毛般輕輕搔過心頭，留下一點揮之不去的癢。

“影片剪好了，一起看看？”沈斯辰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他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目光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自然也看到了那條退款通知。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大約半秒，隨即，江心影清晰地聽到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遺憾的“嘖”。非常輕微，快得像是錯覺，但她捕捉到了。

緊接著，他抬起眼，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點玩味的笑容，語氣卻透著一股毫不作偽的惋惜：“真可惜。我還挺想看看，你穿上那些不怎麼實用的泳衣，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的話直白得讓江心影耳根一熱。她迅速按熄螢幕，將手機反扣在腿上，瞪他一眼：“有什麼好看的？買了也是壓箱底。”

“壓箱底多浪費。”沈斯辰笑意更深，身體又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磁性，“其實，偶爾去放鬆一下，換換腦子，對備課也有好處。到時候……總得有件泳衣吧？”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好像完全是在為她的工作效率和生活品質考慮。但江心影聽出了裡面那點昭然若揭的、屬於男人的惡劣心思。

“不勞沈總費心。”她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我現在對泳池沒興趣。”

“興趣可以培養。”沈斯辰從善如流，也不繼續糾纏，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提。他直起身，恢復了談正事的語氣，“走吧，去看看影片初剪。”

看完剪輯好的影片，沈斯辰將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轉向身側的江心影。

“有什麼想法？”他問。

“沒有。”江心影答得乾脆。

“你不覺得……這段放出去以後，會更招人恨？”那些回應太鋒利，太真實，也太江心影了。每一句都像精準投擲的小刀，劃破了網路對面許多人賴以掩飾的遮羞布。他可以預見影片釋出後的血雨腥風。

江心影這才轉過頭看他，眼神清澈，甚至帶了點理所當然的無辜：“你擔心的話，把那些會招人恨的部分剪掉呀？” 她微微歪頭，反問道：“這不是你的專業領域嗎？風險評估，內容篩選。”

沈斯辰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公式化的笑，而是帶著點無奈和更深欣賞的弧度。“你怎麼想的呢？”他把問題拋回去，想聽她最真實的核心邏輯。

“我沒怎麼想的。我回答的時候……就已經預設你們會一刀不剪地播出去了。”

沈斯辰的唿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半秒。她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試探。她是真的、從坐在鏡頭前的那一刻起，就自動將真實反應與最終播出劃上了等號。她不在乎後果嗎？不，她一定計算過。但她計算後得出的結論是——即便招恨，也要以最真實的姿態面對。

“挺囂張。”他最終吐出三個字，語氣複雜，辨不出是評判還是讚歎。

江心影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他的評價：“嗯。”

“好。”沈斯辰最終點了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帶著決策者的力度，“準備好迎接暴風雨吧，江老師。這一次，我們一起看看，你的囂張，到底能換來什麼。”

另一邊，城市某個高檔小區的公寓裡，喬薇握著手機，站在陳瀚家臥室的門口，感覺自己的唿吸都停滯了幾秒，床頭上方那面牆是一張巨大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正是陳瀚。而他身邊，那個穿著潔白婚紗、眉眼清冷、氣質出塵的女人……

喬薇的心臟勐地一縮。

是貓貓姐姐。

那個在B站上憑藉絕美側影和取簪散發瞬間引爆全網的神秘美人，是她奉命接近的陳瀚機長的……妻子？

巨大的資訊衝擊讓她指尖冰涼。她幾乎是本能地、屏住唿吸，迅速舉起手機，對著那張婚紗照按下快門。清晰的影象被定格在螢幕上。

一種混雜著震驚、恍然和隱約興奮的情緒在她胸腔裡衝撞。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主臥，輕輕帶上門，彷彿從未踏足。

回到客廳，陳瀚正在陽臺接電話，背對著她。喬薇迅速編輯了一條資訊，連同剛剛拍下的照片，一起發給了沈斯辰。

「沈總，陳機長的主臥，我進去了。有意外發現。（附圖）」

她不知道沈斯辰看到這張照片會是什麼反應。是驚訝？是早有預料？還是……

手機很快震動了一下。

沈斯辰的回覆簡單得近乎冷酷，完全沒有對照片內容表現出任何訝異，甚至沒有追問發現了什麼：「貓貓姐姐的臥房進去了嗎？」

喬薇盯著這行字，指尖微微發麻。

他知道。

沈斯辰從頭到尾都知道貓貓姐姐和陳瀚是夫妻。他甚至明確地在問貓貓姐姐的臥房，而不是陳瀚妻子的房間。

那麼，他花大價錢僱自己來接近、引誘陳瀚的目的，瞬間清晰得刺眼——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破壞這段婚姻。

為了什麼？為了那個影片里美得不沾煙火氣的女人？為了把貓貓姐姐徹底從陳太太的身份中剝離出來？

喬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混合著諷刺和了然的笑容。

沈老闆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趁人之危，撬人牆角，還做得如此不動聲色，甚至讓她這個誘餌都一度迷惑。

何必呢？ 她在心裡嗤笑一聲。為了一個女人，繞這麼大圈子，費這麼多心思。她喬薇……難道就比不上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結過婚的貓貓姐姐？

一個更大膽、更冒險，也或許能帶來更大回報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沈斯辰想利用她達成目的，她又何嘗不能，反過來利用這複雜的關係，為自己謀取更多？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陽臺外陳瀚的背影，眼神裡的溫度降低了幾分，算計的精光卻悄然亮起。

遊戲，似乎變得更有趣了。

她迅速掃視客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陳瀚剛給她倒的、還冒著熱氣的紅茶上。沒有猶豫，她拿起杯子，手腕微微一傾，深紅色的液體精準地潑灑在自己淺色襯衫的前襟和袖口上。溫熱的溼意迅速滲透布料，暈開一片刺眼的汙漬。

“哎呀！”她輕唿一聲，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懊惱。

陽臺上的陳瀚聞聲轉過頭，看到喬薇狼狽地站在茶几旁，胸口一片狼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走回客廳。

“怎麼回事？”他問，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對麻煩事的不耐，但看著喬薇那副楚楚可憐又著急的模樣，又緩和了些。

“對不起陳機長，我太不小心了！”喬薇咬著下唇，眼神懇切又焦急，“這……這可怎麼辦？我等下馬上要跟節目組那邊開個會，這個樣子怎麼見人……”

陳瀚看了一眼她溼透的前襟和汙漬，又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然後，他轉身，徑直走向那扇緊閉的主臥門——那屬於江心影的絕對領域。

喬薇下意識想跟過去，卻被陳瀚一個抬手製止在門外。

“你在這等著。”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喬薇只好停步，心臟卻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她看著陳瀚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幾分鐘後，他手裡拿著幾件摺疊整齊的衣物走了出來。

是女人的衣服。質地精良，款式簡約，顏色偏素雅。

“你看看這些，合不合適？”陳瀚將衣服遞給喬薇，表情依舊沒什麼波動，彷彿只是處理一件尋常小事。

喬薇接過衣服，指尖觸碰到柔軟的布料，心裡那股奇異的感覺更濃了。她抱著衣服去了客用衛生間，快速換上。衣服的剪裁和尺碼顯然不是為她準備的，穿在她身上有些微妙的緊繃和不合時宜。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套在別人衣服裡的自己，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再次走出來時，她臉上換上了更明顯的愁容，扯了扯身上並不合身的衣物，語氣為難：“陳機長……好像不太行。尺寸有點……而且風格也不太對。要不……你讓我自己進去挑一件吧？我保證很快！”

陳瀚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顯然不屬於她、卻出自他妻子衣櫃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又對上她懇求的眼神。他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邊敲了敲。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某種底線在現實需求前被迫後移。

“……跟我來。”他聲音低沉，帶著警告，“手別亂碰，知道嗎？”江心影回來要是看見玻璃上有指紋，會爆氣的！

“嗯！我保證！”喬薇立刻點頭，眼神無比真誠。

終於，她踏入了那個貓貓姐姐的房間。

只一眼，她就下意識地屏住了唿吸。

這哪裡是一個臥室？這分明是一個獨立的、奢華的套房。入門是一個寬敞的小客廳，面積抵得上普通人家整套公寓的客廳，佈置雅緻，採光極好。穿過小客廳，才看到那張驚人的、足以躺下三個成年人的寬闊大床。繼續往裡走，向右拐，一個與小客廳面積不相上下的步入式衣帽間赫然呈現，裡面整齊懸掛、陳列著琳琅滿目的衣物、配飾、鞋包。

這個房間的規模、設計和佔據的住宅核心位置，無聲地宣告著女主人在這個家庭中（或者說，在陳瀚心中）絕對的地位和分量。喬薇環顧四周，心裡快速估算著這房間的造價和其中物品的價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陳瀚？還是沈斯辰？到底誰才是那個真正的金主？

她定了定神，走進衣帽間。裡面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她伸手拂過一排懸掛的衣裙，觸手皆是高階面料。她不再猶豫，開始一件件試穿。

每一件衣服上身，她都會對著衣帽間裡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用手機拍下照片。她將這些照片，一張接一張，實時傳送給了沈斯辰。沒有配文，只有影象。

幾乎是立刻，沈斯辰的回覆跳了出來，依舊簡潔，卻帶著明確的指令和認可：「把這些照片列印出來，郵寄到我公司。」

緊接著，又是一條：「獎金我現在就給你。」

銀行轉賬的提示音幾乎同步在喬薇手機上響起。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瞬間到賬、頗為可觀的數字，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切的、屬於獵手的笑容。

籌碼已經到手一部分了。而這些照片，既是她任務的證明，也可能……會成為未來更有趣的籌碼。

她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那個穿著別人衣服的自己，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裙子，小心地按照原樣掛回。然後，她挑了一件相對保守、不那麼顯眼的襯衫和長褲換上——這次是為了應付那個即將到來的“會議”。

走出衣帽間，回到小客廳，陳瀚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身影顯得有些沉默。

“陳機長，我換好了。”喬薇輕聲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順和感激，“真的太謝謝您了！衣服我洗好後馬上還回來。”

陳瀚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那套顯然合身許多、但依舊出自這個房間的衣物上掃過，眼神複雜難辨。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嗯。會議別遲到了。”

“不會的。”喬薇乖巧應道，拿起自己的包，“那我先走了，今天真是打擾您了。”

離開陳瀚的家，走進電梯，喬薇臉上的溫順徹底消失。她看著手機裡那些偷拍的照片，以及沈斯辰爽快支付的獎金，眼中光芒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