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晚上九點，城市燈火漸次亮起，頂層公寓裡卻瀰漫著一種工作結束後特有的、空曠的寧靜。沈斯辰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合上膝上型電腦，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他看向窩在沙發另一端，正對著平板若有所思的江心影，忽然覺得這安靜有點過於綿長。

“你最近都不玩LastWar了？”

江心影從平板上抬起眼，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剛從某個複雜的思緒中抽離。“嗯。”她應了一聲，簡短得吝嗇。

沈斯辰起身，走到她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誘哄的意味：“那……你會不會玩德州撲克？陪我玩會兒？”

江心影終於把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他身上，眼神裡帶著“你又打什麼主意”的審視：“就咱倆？有什麼好玩。”

“線上啊！”沈斯辰理所當然地說，拿出手機晃了晃，“下一個來玩，隨便跟人湊一桌就行了。現在這種線上平臺很多。”

“還有這東西？”江心影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

“當然有！”沈斯辰趁熱打鐵，“怎麼樣？咱直接開一桌，玩一個小時？就當放鬆一下腦子。”他觀察著她的神色，又補充道，“還是……你不會玩德州撲克？那玩別的你會的也行。”

激將法對江心影向來有效。她微微眯起眼，那股好勝心被輕易挑動起來。“……一個小時！”她放下平板，坐直身體，語氣篤定得像在宣佈一個既定事實，“我絕對把你籌碼贏光！”

沈斯辰看著她瞬間被點燃鬥志的模樣，眼底笑意加深，故意反問：“噢？口氣不小。那你要是輸了呢？”

“我要是輸了……”江心影下意識接話，腦子飛快運轉想著賭注，“我明天給你做早餐！”話一出口，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雷打不動的起床困難症，馬上反悔，“啊不，我醒不來！算了。”

沈斯辰失笑，順著她的話，慢悠悠地丟擲一個更過分的提議：“那……給我做午餐？送到我公司？”他想象著她拎著餐盒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的情景，覺得那畫面一定很有趣。

江心影瞪他：“……得寸進尺啊！”

“那換個條件，”沈斯辰從善如流，丟擲另一個更具誘惑力的籌碼，“我要是輸了，我下禮拜帶你出國玩？隨便你想去哪。”他記得她喜歡旅行，只是之前沒有時間。

果然，江心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辰：“真的？”

“真的。”沈斯辰點頭，他知道她需要透口氣，遠離這裡的一切紛擾。而他，也想擁有一個完全屬於他們兩人的、不被任何人事物打擾的空間和時間。

“好！”江心影立刻來了精神，摩拳擦掌，彷彿勝利在望，“一言為定！”

一個小時在專注的角逐中飛快流逝。最終，當時間到時，江心影看著自己面前所剩無幾的籌碼，不服氣地抿緊了唇。

“技術不錯，”沈斯辰客觀評價，語氣裡帶著讚賞，“就是有時候太相信自己的計算，忽略了人的不確定性和 bluff。”

江心影沒說話，只是氣鼓鼓地退出遊戲，關掉手機螢幕，然後整個人往後一倒，拉過旁邊的羊絨薄毯，把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縮成沙發上拒絕交流的一團。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輸不起又可愛得要命的模樣，忍俊不禁。他走到沙發邊，隔著毯子輕輕戳了戳那團繭：“江老師，賭注還作數嗎？午餐？”

毯子蠕動了一下，裡面傳來悶悶的、帶著惱羞成怒的聲音：“睡覺！別吵！”

隔天早上，鬧鐘響起時，江心影掙扎了幾秒，最終還是認命地爬了起來。願賭服輸，這點契約精神她從來不缺。雖然那份被迫早起的怨氣，讓她周身都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她動作麻利地洗漱，換上一身輕便但依舊得體的外出服，長髮隨意挽起，素面朝天。沈斯辰已經收拾妥當，坐在客廳等她，見她出來，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很快又收斂。

“走吧，”他拿起車鑰匙，“先去超市？”

“嗯。”江心影沒什麼精神地應了一聲，跟著他出門。電梯下行時，她忽然問：“吃什麼我決定？”

沈斯辰挑眉，有些意外：“我還能點餐？”

“不能！”江心影斬釘截鐵。

沈斯辰失笑，不再爭辯。到了超市停車場，他解開安全帶，準備要下車：“需要我陪你下去？”

江心影立刻警惕地看他：“陪我下去一起被圍觀是嗎？”

沈斯辰攤手，重新坐好：“行，我在車裡等你。需要幫忙拿東西就打電話。”

江心影獨自推著購物車，迅速在超市裡穿梭。她對要做什麼心裡已經有了大致規劃，目標明確，動作利落。包心菜、胡蘿蔔、金針菇、雞腿肉、鯛魚片、雞蛋、紫菜……食材被一樣樣丟進購物車。

結賬，拎著兩大袋東西回到車上，她微微鬆了口氣。沈斯辰啟動車子，一路平穩地開回公寓。

回到廚房，江心影繫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洗菜、切菜、片魚、醃製雞丁……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只有規律的切菜聲和流水聲。她做菜沒什麼花哨的技巧，但勝在乾淨利落，步驟清晰。

炒鍋燒熱，倒油。包心菜和胡蘿蔔片下鍋，翻炒，加少許鹽和蒜末，清爽的香氣冒了出來。盛出。再起一鍋，黃油融化，雞腿丁滑入，煎至金黃，加入洗淨的金針菇和淡奶油，慢慢燉煮，奶香混合著菌菇和雞肉的鮮美，逐漸瀰漫。另一邊，小鍋裡燒著水，水沸後放入鯛魚片和紫菜，煮出鮮味，再淋入打散的蛋液，形成漂亮的蛋花，最後撒上蔥花和一點鹽、白胡椒粉調味。米飯也在電飯煲裡蒸好了，粒粒分明。

沒有複雜的調味，也沒有精緻的擺盤，但每一道都透著家常的用心和乾淨。她將菜餚分別裝進保溫飯盒的隔層裡，米飯單獨一盒，湯用密封罐裝好，最後放進一個素色的帆布手提袋。

看了看時間，正好臨近中午。她換了雙更舒適的平底鞋，拎起袋子，便獨自出了門。

打車到沈斯辰公司，沈斯辰的助理已經等在門口，看到她，立刻迎上來：“江老師，沈總還在接一個國際電話，您先去他辦公室坐一下？我幫您把東西拿進去。”

“不用，我自己來。”江心影婉拒，拎著袋子走向沈斯辰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沈斯辰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正用流利的英語講著電話，語氣沉穩專業。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肩頭，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江心影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將帆布袋子放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一角。然後，她走到旁邊的會客沙發區，找了個位置坐下，拿出手機，安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沈斯辰結束了通話，轉過身。看到沙發上安靜坐著的江心影，以及桌上那個素色的袋子，他眼底的詫異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更柔軟的笑意取代。

他走過來，先沒去看袋子，而是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聲音比剛才講電話時柔和了不止一點：“真送來了？”

“不然呢？”江心影抬眼看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完成一項既定程式。

沈斯辰笑了，直起身，走到桌邊，開啟袋子，拿出裡面的飯盒。一層層開啟，還溫熱的家常菜香氣飄散出來。炒得碧綠的包心菜胡蘿蔔，奶香濃郁的金針菇雞丁，清鮮的紫菜鯛魚蛋花湯，還有瑩白的米飯。

很簡單，甚至談不上豐盛。但沈斯辰看著，心裡某個地方，卻被這實實在在的、帶著煙火氣的溫度，輕輕熨帖了一下。他知道讓她早起、買菜、做飯、再親自送過來，是多大的“犧牲”。

“看起來很好吃。”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炒包心菜，清脆爽口；又舀了一勺奶油金針菇雞丁，香濃不膩。

“手藝不錯。”他誠心誇讚。

江心影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問：“夠吃嗎？”

“夠了。”沈斯辰點頭，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眼神專注，“你呢？吃過了嗎？”

“等你吃完我回去再吃。”她答得理所當然。

沈斯辰沒再說什麼，安靜地吃著這份特別的賭注。吃到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拉開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牛皮紙信封，推到江心影面前。

“對了，這是剛剛前臺簽收，給貓貓姐姐的。我看寄件人不明，怕有什麼問題，就替你開啟檢查了一下。”他語氣平常，彷彿在處理一件例行公事，“裡面是些照片，我沒太明白是什麼。你看看？”

江心影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接過信封，坐回沙發上，然後抽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疊列印出來的照片，最上面一張，背景是陳瀚臥室的床頭牆。照片中央，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幅巨大的婚紗照。

江心影快速翻看下面的照片。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全是她的衣帽間。角度各異，但都明確顯示著那是她的私人空間。照片裡，一個陌生而年輕的女人，正穿著她的衣服。一件絲質睡袍，一條她鍾愛的淡紫色長裙，甚至還有一件她幾乎沒怎麼穿過、很貴很華美的裙子……那女人對著她衣帽間的全身鏡，搔首弄姿，或微笑或挑眉，一張接一張地自拍。

氣血瞬間衝向頭頂，耳邊似乎有細微的嗡鳴。她感到一種混合著被侵犯的暴怒、荒謬的噁心，以及某種深層領地意識被徹底踐踏的冰冷寒意。

她完全沒有去思考這些照片的來源和寄送者的意圖，所有的邏輯和冷靜在瞬間被這股原始的情緒沖垮。她“唰”地一下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沙發邊的一個小靠枕。

她將那疊照片勐地攤在沈斯辰光潔的辦公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對著那堆散開的、尤其是那張婚紗照和一張女人穿著她紫色長裙的自拍照，迅速拍下一張清晰的俯瞰圖。

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但她操作得異常迅速。點開微信，找到陳瀚的對話方塊，將剛拍的照片傳送過去。

緊接著，冰冷到極點的文字，被她用力敲擊螢幕傳送出去：

「你又帶女人回家？」

「還讓她進我房間？」

「穿我衣服？」

傳送完畢，她緊緊握著手機，指節泛白，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等待著。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唿吸聲，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

沈斯辰坐在原位，目光從桌上那些刺眼的照片，緩緩移到江心影緊繃的側臉和微微發抖的手指上。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沒有太多驚訝，只是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沉了下去，又像是某種預料之中的畫面終於上演。他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幾秒鐘後，江心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立刻低頭看去。

是陳瀚的回覆。文字很短，透著一股試圖冷靜卻難掩倉促的味道：「我準備飛了，回頭跟你解釋。」

緊接著，第二條資訊跳了出來，字裡行間卻帶上了一種破罐破摔般的、尖銳的反問：「但話說回來，心影，你還要這個房間，要這個家嗎？」

江心影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點可笑。為了一個自己早已離開、情感上早已剝離的空間和名義，如此失態。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沒有回覆陳瀚，只是按熄了手機螢幕。然後，她抬起眼，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照片，最後落在對面沈斯辰的臉上。

沈斯辰迎著她的目光，臉上的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暴與他毫無關係。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似乎在詢問她是否還好。

江心影彎腰，默默地將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一張張撿起，疊好，重新塞回那個牛皮紙信封裡。動作很慢，卻異常穩定，剛才的顫抖已經消失無蹤。

“沒什麼。”她將信封拿在手裡。

沈斯辰看著她迅速收斂好的情緒，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微光。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需要幫忙處理嗎？或者，報警？”

“不用。”江心影回答得很快，將信封捏緊，“我自己處理。”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還沒吃完的飯菜，“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好。”沈斯辰沒有挽留，站起身，“路上小心。需要我讓司機送你嗎？”

“不用，我自己叫車。”江心影搖搖頭，拎起自己隨身的包，將那個裝著照片的信封也塞了進去，沒再看沈斯辰，轉身走向辦公室門口。

門輕輕關上。

沈斯辰重新坐回椅子裡，目光落在還剩一半的午餐上，又移向緊閉的房門。他臉上的溫和緩緩褪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眼底沉澱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思量。

江心影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直接，還要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已經微涼的雞丁，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味道，似乎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