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門開啟，沈斯辰帶著一身水汽走出來，髮梢微溼。他走到床邊，語氣不容置疑：“明天跟我去公司。”

江心影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一臉錯愕：“又為什麼？”

“你來惡補一下那間合成生物實驗室的基本資料。”

“我拒絕！”江心影立刻放下手機，眉頭緊鎖，語氣斬釘截鐵。開什麼玩笑，她連那些術語都聽不懂，還要惡補資料？

沈斯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不能拒絕。江心影，是你自己要上桌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混合著疲憊與強硬的情緒：“這些後果，你不能只讓我一個人承擔。你也得負一點責任。”

江心影被他捏著下巴，沒法大幅度搖頭，只能瞪大眼睛，試圖用邏輯反駁：“有規定助理需要懂生物資訊工程嗎？”

“不需要你懂那些技術細節。”沈斯辰鬆開手，但目光依舊鎖著她，“但你需要知道，我們投資這間實驗室的目的是什麼、看好他們哪一點、他們過去的核心突破是什麼、現在的進展和瓶頸又在哪裡……至少，當週深或者其他人問起‘沈總為什麼投這個’的時候，你不能一臉茫然，或者說出完全外行的話。”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就算只是扮演助理，你也得扮演一個沈斯辰的助理。我跟周深這種級別的人物第一次正式會面帶的助理，能是個一問三不知、純粹跑腿的花瓶嗎？那丟的是我的臉，也會讓他懷疑我的專業性和團隊水準。”

江心影聽明白了，但她立刻找到了另一個角度，並且覺得這個角度非常合理：“就是啥都不懂才不會洩密啊！”她眼睛微微發亮，覺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解決方案，“我什麼都不知道，最安全了。萬一有人想套話，我也說不出什麼。”

沈斯辰：“……”他被她這清奇的腦回路噎得一時語塞。

看著江心影臉上那點“看，我多機智”的神情，沈斯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裡只剩下一種深深的、近乎認命的無奈。

他發現自己又陷入了那個迴圈：試圖用成年世界的複雜規則去說服一個只認最短路徑的邏輯終端，結果就是被對方用更簡單的邏輯反將一軍。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放棄瞭解釋和爭論。跟江心影講道理，有時候比搞定周深還難。

他直接翻身，手臂一伸，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圈進懷裡，牢牢鎖住。

“睡覺。”他悶悶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不容反抗的終結意味，“明天早上九點，準時起床，跟我去公司。資料……看你能看懂的部分就行。”他用行動和最後的讓步結束了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辯論。

江心影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只能對著他睡衣的布料悶聲抗議：“你這是霸權主義！強權政治！”

沈斯辰沒理她，只是收緊了手臂，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黑暗中，江心影聽著他平穩下來的唿吸，撇了撇嘴。去公司就去公司吧，反正……看資料總比聽天書強點？她模煳地想著，睡意逐漸上湧。

而沈斯辰，在確認懷裡的人不再掙扎、唿吸逐漸綿長後，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沒有絲毫睡意。

讓她知道點基本資訊，至少……能讓她在週四的場合裡，多一點底氣，少一點無措。他無法完全消除風險，只能盡力為她鋪一層薄薄的、常識性的墊子。

這大概是他這個高階賭徒，在情感牌桌上，能為自己和她在乎的人，所做的最笨拙、也最無奈的風險對沖了。

早晨的離別戲碼演得格外誇張。

玄關處，江心影蹲下身，緊緊抱住涵涵，臉頰貼著女兒軟嫩的小臉，聲音拖得又軟又長：“涵涵乖，跟哥哥一起玩，媽媽去去就回來……”

涵涵非常入戲，小嘴一扁，金豆豆立刻掉了下來，小手死死拽著江心影的裙角：“媽媽不要走～”

沈斯辰單肩掛著江心影的包，手臂上搭著自己的西裝外套，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終於忍無可忍：“行了，別裝了，快走！楊阿姨看著呢。”

他精準吐槽——江心影平時自己熘出門逛街或者辦事時，跟涵涵道別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親一下額頭，一句“媽媽走了”，轉身就走，絕不拖泥帶水。哪像現在，戲多得能拿奧斯卡。

江心影被拆穿，也不惱，最後用力親了涵涵一口，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涵涵的眼淚倒是真的，被楊阿姨抱起來哄著，還抽抽搭搭地朝門口揮手。

江心影今天的打扮……十分搶眼。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復古大墨鏡，身上是閃著細碎亮片的無袖連衣短裙，裙襬堪堪及大腿，耳朵上掛著誇張的大圓圈金色耳環，隨著動作晃出耀眼的光芒。最要命的是腳下那雙目測超過12釐米的細跟高跟鞋，尖銳的鞋跟踩在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富有攻擊性的“咔噠”聲。

這身行頭，不像去公司惡補資料的臨時助理，倒像要去參加什麼時尚派對或者準備橫掃商場。

從地下車庫走進電梯，再穿過辦公區走向沈斯辰辦公室的一路上，儘管員工們都訓練有素地低頭做事或禮貌問好，但那些偷偷瞥來的、充滿震驚與探究的目光，幾乎要將江心影的背影灼穿。那“咔、咔、咔”的高跟鞋聲，如同女王駕臨的宣示，在靜謐的辦公區裡迴盪。

沈斯辰目不斜視，嘴角卻隱隱有些僵硬。跟在他身後的江心影倒是昂首挺胸，墨鏡後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姿態十足。

好不容易進了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沈斯辰把她的包扔在沙發上，沒好氣地說：“你就不能穿得正常點？”

江心影聞言瞥他一眼：“挺正常的啊？”

這時，顧婕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江小姐，這是您需要了解的關於源生科技實驗室的基本資料，已經簡化過，重點都已標出。”

“謝謝。”江心影接過，隨手翻了一下，裡面只有寥寥幾頁A4紙，圖文並茂，確實很簡化。

顧婕微微頷首，退了出去。

江心影拿著那幾張紙，走到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擺出一副準備刻苦用功的姿態。

沈斯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開始處理郵件，偶爾抬頭看一眼。只見江心影確實在看資料，但看著看著，她就開始脫掉高跟鞋，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摸出那罐熟悉的阿瑪尼黑鑰匙面霜，挖出一大坨，開始慢條斯理地塗抹腳背、腳踝、腳底，手法細緻，神情專注，彷彿在對待什麼藝術品。

沈斯辰：“……”

一個小時後，江心影合上資料夾，拿著那幾張紙，像個準備接受老師檢查的小學生一樣，走到沈斯辰寬大的辦公桌前站定。

“背完了？”沈斯辰從電腦螢幕後抬起頭，挑眉。

“嗯。”江心影點頭，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背誦，“源生科技，成立於2020年，核心方向是利用合成生物學和基因編輯技術，構建工程化微生物平臺，用於高效、環保地生產高價值天然產物和藥物中間體。沈總投資的是其A輪，看重的是其創始人李博士團隊在微生物細胞工廠構建上的獨特演算法平臺和實驗驗證能力……”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雖然偶爾對一些專業術語的發音略顯生硬，但整體流暢，重點分明，顯然是真的把那幾頁紙吃透了。

沈斯辰有些意外。他知道她記憶力好，但沒想到在這種她完全不感興趣的領域，也能這麼快抓住要點。

“他們目前的主要突破和演示內容？”他追問。

“演示預計會展示他們最新構建的一株酵母工程菌，用於生產一種稀有的萜類化合物，該化合物是某種抗癌藥物前體的關鍵成分。相比傳統植物提取或化學合成，他們的方法理論上產率更高、成本更低、更環保。目前處於實驗室小試最佳化階段，下一個目標是中試放大。”江心影對答如流，甚至補充了一句，“資料上說，周深先生的產業佈局中，有醫藥板塊，這可能也是他感興趣的原因之一。”

沈斯辰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很好，不僅背下來了，還會聯絡背景思考。

“最後一個問題，”沈斯辰身體微微後靠，看著她，“如果我們投資失敗，最可能的原因是什麼？”

江心影想了想，根據資料上的資訊和她自己的邏輯推斷：“技術路徑最終無法放大到工業化規模，產率或純度達不到商業要求；或者，雖然技術成功，但目標產物被其他更便宜、更高效的新技術路線取代；再或者，團隊在放大過程中遇到不可攻克的技術或工程難題，資金耗盡。” 回答得相當務實且全面。

沈斯辰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他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雙嶄新的拖鞋，放在桌面上。

拖鞋是柔軟的白色絨面，最醒目的是鞋面上各有一個立體的、毛茸茸的CHARMMY KITTY貓頭，眼睛圓熘熘的，還帶著蝴蝶結，可愛到爆炸。

江心影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看到了小魚乾的貓。她一把抓過拖鞋，臉上的欣喜毫不掩飾：“好可愛呀！” 立刻就換上了。

兩隻毛茸茸的貓頭隨著她的腳步在光潔的地板上移動，她來回走了幾步，顯然對這雙新拖鞋愛不釋手，之前那副商業精英臨時助理的偽裝徹底卸下，露出了本性的歡愉。

然後，她不再理會沈斯辰，頂著一頭微亂的長髮（因為剛才背誦時無意識抓的），踩著可愛的貓頭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辦公室窗邊那張專屬她的拼圖桌前，一屁股坐下，繼續埋頭攻克那座巨大的樹屋拼圖去了。

沈斯辰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卻遲遲沒有落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電腦螢幕，心情莫名好了許多。

至少，在踏入那個充滿未知的實驗室之前，他的臨時助理已經做好了最基本的功課。至於她那身閃亮的行頭和這雙可愛的拖鞋……算了，反正是在他辦公室裡，隨她高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