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斯辰午後那場懲罰性抽查並確認江心影確實記住了核心資訊後，她總算獲准回到窗邊的拼圖桌前，獲得了短暫的安寧。沈斯辰則重新投入工作，辦公室裡只剩下拼圖輕微的咔噠聲和鍵盤敲擊聲，形成一種微妙而緊繃的和諧。

然而，這和諧並未持續到下班。傍晚，沈斯辰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合上膝上型電腦，目光再次投向窗邊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身影。他起身，無聲地走到她身後，忽然開口：“源生科技A輪融資的領投方除了我們，還有哪家機構？他們主要負責評估哪個環節的風險？”

江心影捏著拼圖的手懸在半空，整個人僵住。她緩緩轉過頭，眼神從迷茫逐漸轉為難以置信的控訴：“……你不是下午才考過嗎？！”這還有完沒完了？

“溫故而知新。”沈斯辰面不改色，“回答。”

江心影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像是在大腦裡飛速檢索那個被歸類為已完成任務的角落，然後不太流暢但基本準確地說出了答案。沈斯辰聽完，點了點頭，沒評價，只說了句：“收拾東西，回家。”

回家的車上，江心影抱著自己的包，一路沉默，臉上寫滿了身心受創。等進了門，看到穿著睡衣、蹦蹦跳跳跑過來的涵涵，她立刻蹲下身，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臉頰貼著女兒軟乎乎的頭髮，聲音又軟又委屈，還帶著點誇張的哽咽：“涵涵……今天叔叔欺負媽媽了！他逼媽媽背書，背不出來就不讓媽媽玩拼圖，還兇媽媽……”

跟在後面進門的沈斯辰正好聽到這句，腳步一頓，無語地看向那對戲精母女。涵涵被媽媽抱著，雖然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欺負媽媽”這個詞她聽懂了，立刻伸出小胖手，像模像樣地拍著江心影的後背，奶聲奶氣地安慰：“媽媽別害怕！”

沈斯辰：“……”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覺得今天這班加得格外心累。

晚上睡覺前，江心影正靠在床頭刷手機，試圖用購物和短影片洗刷掉今天被反覆抽查的創傷，沈斯辰很自然地坐到她身邊，手隨意地搭在她腿邊的被子上，開口問：“李博士團隊在微生物細胞工廠構建上的核心演算法平臺，叫什麼名字？主要解決了傳統方法的什麼瓶頸？”

江心影滑動螢幕的手指瞬間停住。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斯辰。臥室暖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近乎崩潰的麻木，最後全部化為一聲有氣無力的：“……？”

她甚至懶得去回憶了。這一天下來，她的大腦已經對這些拗口的生物技術名詞產生了強烈的排異反應。沈斯辰看著她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嚴肅：“看來是忘了。明天早上，跟我去公司，再鞏固一遍。”

江心影手裡的手機滑落到被子上。她看著沈斯辰，眼神空洞，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沈斯辰，你有病吧？”

沈斯辰不置可否，只是伸手關掉了她那邊的床頭燈，自己也躺了下來，將她摟進懷裡：“睡覺。明天九點，準時。”

黑暗中，江心影被他圈在懷裡，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彷彿在無聲控訴這非人的待遇。她算是明白了，在週四踏入那個該死的實驗室之前，她是別想從這迴圈抽查的地獄裡解脫了。

而沈斯辰，聽著懷裡人逐漸變得綿長卻依舊帶著點憤懣的唿吸，眼底深處那絲緊繃的焦慮，才稍稍緩和了一些。反覆加深印象，形成條件反射式的記憶，這是他能想到的、在她不感興趣且陌生的領域裡，最快建立一點安全墊的方法。哪怕這點安全墊薄得像紙，也總比赤手空拳好。

只是這方法，對執行者和被執行者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週三早晨，當沈斯辰的庫裡南駛入地下車庫時，副駕駛的門開啟，先探出來的是一隻踩著細高跟、繡著精緻纏枝蓮紋的銀色高跟鞋的腳。隨後，江心影整個人姿態優雅地下了車。

她今天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墨綠色絲絨旗袍，面料泛著幽暗光澤，將她本就窈窕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鬆散挽起，而是用那支港幣380萬的鉑金翡翠鑽石髮簪，一絲不苟地綰成一個古典而精緻的髮髻。髮簪頂端那顆白色藍寶石在車庫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依舊流轉著沉靜如月華的光暈，周圍纏繞的鑽石藤蔓隨著她的動作閃爍細碎冷光。耳垂上是同系列的翡翠耳釘，腕間一隻冰種翡翠鐲子，通身氣場華貴而凜然，彷彿不是來上班，而是要去參加一場頂級的私人沙龍，或者……進行一場宣示主權的談判。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江心影嵴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那支髮簪在電梯頂燈下折射出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穿過辦公區時，引起的騷動比昨天更甚。如果說昨天的江心影是閃亮奪目的時尚Icon，今天這位就是一位從舊時光裡走出的、帶著厚重底蘊與無聲威壓的收藏級美人。所有偷偷打量的目光裡，都多了幾分敬畏和難以置信。

江心影目不斜視，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規律而清晰，一路響到沈斯辰辦公室門口。

她沒有像昨天那樣先坐下，甚至沒有放下手中那隻小巧的、同樣價值不菲的手包。而是徑直走向沈斯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準確無誤地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了那幾張已經快被翻出毛邊的A4紙——關於源生科技的資料。

然後，在沈斯辰略帶詫異的注視下，她拿著那幾張紙，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不遠處，顧婕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專注地看著電腦螢幕，處理著日程安排。她今天依舊是一身質感極佳的深灰色通勤套裝，妝容一絲不苟，專業而幹練。

江心影踩著那雙細高跟，啪嗒啪嗒走到顧婕桌前，站定。

顧婕聞聲抬頭，看到眼前盛裝打扮、氣場全開的江心影，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職業性的微笑：“江小姐，有什麼需要嗎？”

“顧特助，請教幾個問題。源生科技目前構建的用於生產稀有萜類化合物的酵母工程菌，其基因編輯的核心策略是什麼？與傳統代謝工程相比，他們的演算法平臺預測準確性提升了大概多少個百分點？另外，李博士團隊在上一輪融資報告中提及的中試放大主要風險點，除了生物反應器的傳質效率，另外兩項是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專業、具體、直指技術核心，甚至比沈斯辰昨天抽查的還要深入刁鑽。

顧婕臉上完美的職業笑容瞬間凝固了。她是頂尖的特助，精通商務、法律、財務與專案管理，對沈斯辰所投專案的商業邏輯、團隊背景、市場前景瞭如指掌。但如此具體、深度的技術細節和引數……這遠遠超出了一名總裁特助需要熟記的範疇。她的知識儲備更偏向宏觀框架和關鍵節點，而非實驗室級別的操作細節。

她張了張嘴，腦海中飛快搜尋，卻發現關於“基因編輯核心策略”和“演算法平臺預測準確率提升百分點”這種極度專業的資料，她確實沒有精確記憶。她的臉色微微發白，一時間竟愣在座位上，啞口無言。

開放辦公區裡落針可聞，所有看似埋頭工作的員工都豎起了耳朵，餘光偷偷瞟向這邊。江心影一身旗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顧婕工位旁，手裡拿著那幾張紙，安靜地等待著，氣場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秒令人難堪的沉默後，江心影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瞭然和淡淡的嘲諷。她沒再追問，而是將手裡那幾張紙，輕輕地、幾乎是帶著點憐憫意味地，放在了顧婕整潔的桌面上。

“顧特助，”江心影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掃過那幾張紙，又抬眼看向顧婕，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質疑和不滿，“麻煩你告訴沈資本——”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確保自己的聲音足以讓附近可能豎著耳朵的員工，以及……辦公室門可能並未關嚴實裡頭的某人聽清：“我、不、背、了。”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然後，她邏輯清晰地丟擲了她的核心訴求，或者說，控訴：“你明天不也跟我們一起去實驗室嗎？憑什麼你不用背這些又長又拗口、跟天書一樣的東西？我就得背？還得被他翻來覆去抽查？”

說完，她不再看顧婕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的臉色，也不理會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道驚駭的目光，轉身，踩著穩穩的高跟鞋，如來時一樣，昂首挺胸地走向電梯間——方向明確，不是回沈斯辰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下樓走人。

熘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開放辦公區裡，足足安靜了十幾秒。直到電梯“叮”一聲抵達又離開的聲音隱約傳來，眾人才彷彿被解除了定身咒，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碌，心臟卻砰砰直跳。

顧婕看著桌上那幾張刺眼的A4紙，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化為深深的無奈和一絲隱約的佩服。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疊紙，起身，走向沈斯辰的辦公室門，抬手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