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四部 第九章:膠囊
江心影被尋獲並送往醫院的訊息,尹一很快便已知曉。沈斯辰的報警動作比他更早——當江心影還在他床上時,沈斯辰就已經行動了。沈斯辰是如何說動警方如此迅速出動的,尹一不關心,也懶得探究。而他最終也沒有親自回頭沿著貨車的路線去尋她,既然那個行兇的女人口口聲聲咬定“她沒事”,那麼江心影總會被沈斯辰那邊調動起的警方找到,這一點他並不懷疑。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個被押到他面前、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女人身上。尹一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切入核心:“幕後主使是誰,動機是什麼。”
女人的回答,卻讓尹一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甚至感到一絲荒謬的、近乎啼笑皆非的無語。她的原話磕磕絆絆,邏輯混亂,卻拼湊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動機:“她……她女兒霸佔了整個兒童泳池的玩具,我就……說了她幾句,她氣不過,打了我兩巴掌……我也……氣不過,就想打回來。”
尹一聽完,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就這?小孩子過家家般的意氣之爭?
他壓下那點荒謬感,繼續追問:“你怎麼找到她的?怎麼知道她在哪裡?誰在幫你?”
女人眼神躲閃,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男人幫我找的。”
“你男人?”尹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審視的光。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微微頷首,彷彿接受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答案。
然後,他俯身,湊近了些:“你男人挺有本事。”
他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接著慢條斯理地補充了後半句,如同下達一個不容更改的判決:“那我看看,他最快什麼時候能找到你。”
仁哥當然也很快知道女人出事了。
他心裡像被潑了盆冰水,止不住地發虛。按照原定計劃,這事兒前前後後頂多也就十分鐘——把人拽上車,扇幾個耳光出出氣,再往路邊一扔不就完了嗎?可誰能想到,整整一夜竟然無消無息!
直到天快亮時收到訊息,他才知道警察已經介入了。可詭異的是,人並不是被警察帶走的,局裡也沒聽說有任何拘留或審訊的記錄。
仁哥這下徹底坐不住了,只能硬著頭皮找了樂爺,請樂爺幫忙探聽一下人到底落在了哪路神仙手裡。
樂爺在這一帶確實比仁哥更神通廣大,關係網扎得深。他費了不少人情,居然真的摸到了尹一臨時的落腳點。只是樂爺混跡江湖多年,骨子裡還守著老派的那一套,他沒意識到自己這次撞上的是什麼樣的硬鐵板,還慢條斯理地備了份重禮,按照所謂的江湖規矩遞了拜帖。
樂爺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尋常的、或許需要多付些代價的撈人談判,但拜帖遞上去後,接到的卻是天哥親自打來的電話。
“樂爺,”天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那女人是你什麼人?”
樂爺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反問:“什麼女人?”他是真沒明白這沒頭沒腦的一問。
“你的拜帖,”天哥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樂爺心上,“在我手裡。”
樂爺這下驚了:“我的拜帖……為什麼會在您手裡?”他話一出口就覺不妙,這質問的語氣太硬了。
天哥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反問:“你說呢?”
樂爺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他聲音都有些發顫,試探著問:“……是阿仁的那個……小情人在您那裡?”
天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丟擲了另一個問題,像一把更鋒利的錐子:“阿仁是你什麼人?”
“一個……手下。”樂爺不敢隱瞞,聲音乾澀。
天哥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快點把他帶過來吧。越早過來,你越安全。”
樂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什麼意思?!”他忍不住拔高了聲音,既是驚懼,也是不解。
天哥的聲音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耐性,清晰地吐出那句足以讓樂爺魂飛魄散的話:“他得罪尹先生了。”
於是便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樂爺帶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的阿仁,誠惶誠恐地登門。接待他們的,是早已等在會客室的楊天。
楊天端坐在主位,面色沉肅,目光如刀鋒般刮過下方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的兩人。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字字句句砸在阿仁的心上:“一個身家背景明擺在那裡、有錢有勢的女人,你是怎麼敢動手的?”楊天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你查清楚對方什麼來歷了嗎?在這行混了這麼久,難道不知道,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你女人不知輕重,你也不懂規矩了?樂爺,”他目光轉向一旁額頭冒汗的樂爺,“這就是你帶出來的人?基本的識人避險,你沒教過他嗎?”
樂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又是後怕又是懊悔,連連點頭稱是,不敢有半分辯解。阿仁更是抖如篩糠,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哪裡還敢提半個字關於撈人的話。
尹一壓根沒出現見這些人。
此時的他,指尖正輕輕摩挲著一枚通體半透明、閃爍著幽微藍光的流線型膠囊,這東西不過大號感冒藥大小。
站在他身後的技術人員正低聲解釋著這套方案的粗暴之處:“尹先生,如果您要求絕對的不可拆卸,傳統的皮下植入已經不夠了。那種方式只要劃開皮膚就能取走。”技術人員調出一張人體骨骼的三維模擬圖,指著鎖骨下方的隱蔽位置,“我們建議採用骨結合(Osseointegration)。將膠囊前端的微型鈦螺栓直接旋入鎖骨骨質。一旦癒合,它就會和身體長在一起。除非動用外科手術切除骨組織,否則它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供電呢?”他問。
“內部封裝了一枚氚核電池,利用同位素衰變釋放的電子流直接發電。它不需要化學充電,物理性質極其穩定,完全不受環境溫差影響。按我們預設的發射頻率,每六十秒一次,其輸出功率足以支撐這臺微型終端平穩執行十五年以上,直到同位素跨過第一個半衰期。”
他調出一張人體組織訊號衰減模擬圖,語氣變得更為嚴謹:“但是,尹先生,最難的從來不是供電,而是訊號傳輸。人體組織對電磁波有極強的吸收效應,如果強行穿透皮膚,不僅功耗極大,且極易產生區域性熱效應從而暴露。所以,我們設計了雙模通訊方案:日常模式下,膠囊完全遮蔽無線電訊號,改由壓電陶瓷換能器將座標轉化為高頻超聲波,利用骨骼作為導管傳導至體表那個當作飾品的中轉站,飾品中轉站負責獲取精準的衛星座標並上傳伺服器。但一旦飾品脫離,膠囊感應不到反饋,會瞬間切換到強制模式,啟用內建的 NB-IoT 射頻模組。它會改用基站三角定位法,直接以高功率脈衝硬衝基站強行破防。即便隔著皮肉,我們也絕不會丟掉她的座標。但如果切換到 NB-IoT 強制模式,系統會自動延長髮射週期,以確保電容有足夠的時間蓄能,產生足以擊穿組織遮蔽的高功率射頻。但我必須提醒您,這種模式是在賭命。如果江小姐被關在深層地下室或訊號遮蔽良好的建築內,NB-IoT 脈衝根本衝不破皮肉和牆體的雙重遮蔽。它會像溺水者的唿救,只要周圍沒有剛好路過的基站訊號捕捉到它,它就是無聲的。”
“安全性呢?”
“外殼採用雙層醫療級鈦合金封裝,完全包容放射源。產生的β射線連皮膚表層都無法穿透,更不會逸出體外。它在江小姐體內,比她口袋裡的手機電池還要安全。”
尹一轉過身,看著會客室方向——那裡跪著戰戰兢兢的阿仁,也代表著那個充滿意外和混亂的世界。
“我考慮考慮。”他想在她的身體裡打下標記,一個即便跨越山海、即便身陷囹圄,也無法被抹去的絕對座標。
他清楚她會接受,甚至不會多問一句。即使他要在她身上裝炸彈,她都會點頭。她的信任總是給得這樣全然而沉默,像深海,能無聲吞下所有黑暗。
但他還是猶豫。
儀器再精密,也無法完全抹去一個事實:這仍是賭。
賭訊號能穿透,賭外科植入萬無一失,賭未來十五年內沒有更先進的遮蔽技術。
金奇那次,他買下她,靠的是情報、金錢和暴力,本質仍是人力的勝利。而這次,他要把她的安全,寄託在一枚冰冷的、植入體內的工業製品上。如果未來對手比金奇更危險呢?如果這膠囊在關鍵時刻,只是她體內一顆無用的金屬疙瘩呢?
並且,這枚膠囊一旦植入,就意味著一件事:他放棄了將她徹底推離自己世界這個選項。
定位,意味著持續的連線,意味著他將默許甚至主動維持與她世界的交織。膠囊不僅是追蹤器,更是他親手焊上的、連線兩個世界的錨點。將她拉進來?不,這更像是他決定,再也不放手了。
可這條路通向哪裡?是更周全的保護,還是將她永久綁在自己這艘註定顛簸、甚至可能沉沒的船上?
他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手裡握著通往其中一個世界的鑰匙。但門後,未必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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