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部 第四章:機長的日常
凌晨四點,陳瀚在自己房間的浴室洗漱完畢,已換好筆挺的機長制服。他拉著飛行箱開啟房門,正準備出發,一抬眼,卻看見走廊盡頭的書房門敞開著,燈光傾瀉出來。
江心影正站在書房的臺式電腦前,一手按著主機電源鍵,螢幕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滅,隨即徹底暗了下去。她顯然是剛結束工作,正準備去休息。
陳瀚看著她在這完全顛倒的作息時間點,依然清醒得不帶一絲睡意的側臉,拉著行李箱停了一步,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真實的疲憊:“我其實挺羨慕你這種能力——隨時能保持清醒,又隨時能入睡。永遠不用跟時差搏鬥。”
江心影聞聲轉過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語氣平靜,甚至帶點純粹的不解:“我覺得這應該是可以訓練的吧?雖然我確實不明白,你飛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沒把自己調節過來。”
陳瀚沒有接話,只是拉緊了箱杆,從她身邊走過。有些東西,他無法向她解釋,比如,他其實很享受帶著一整隊空姐穿過機場大廳時,旅客們投來的那些混雜著好奇與羨慕的眼光。那種無聲的注視,極大地滿足了他內心深處的虛榮。
數小時後,飛機進入平穩的巡航階段。陳瀚調低座椅靠背,單手託著下巴,望向窗外漫無邊際的雲海。自動駕駛系統接管了飛行,駕駛艙內一片靜謐,只剩下儀表裝置規律的輕微嗡鳴。他有些百無聊賴地用指尖點亮平板,打算繼續追看那部TVB版的《天龍八部》。
在他解鎖螢幕的瞬間,副駕張家銘瞥見了那張短暫出現的全家福桌布——照片上的江心影氣質出眾,依偎在陳瀚身邊。張家銘猶豫了好一會兒,終究沒能忍住,壓低聲音開口:“老大,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我就不明白了!大嫂這麼漂亮,氣質又好,您……您幹嘛還每次都要跟蔓蔓她們……亂來啊?”
陳瀚的目光沒有離開平板,嘴角卻勾起一抹混著無所謂與輕佻的笑,語氣稀疏平常:“小子,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他頓了頓,用一個粗俗卻直白的比喻堵住了對方的嘴,“正餐固然豪華精緻,但偶爾換換口味,吃點點心和宵夜,不也是人之常情麼?”
張家銘:“……”他被這理直氣壯的歪理噎得啞口無言,只能默默轉回身,將後面的話全部嚥了回去。駕駛艙裡只剩下影片的聲音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結束漫長的飛行,陳瀚在酒店房間洗去一身疲憊,換下制服便倒頭就睡,強烈的時差與飛行疲勞讓他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半夢半醒間感到一雙手在自己肩背處輕柔地按壓著,力道恰到好處,驅散著積壓的痠痛。他沒有睜眼,只是憑著感覺將大手覆在那雙正在忙碌的小手上,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來了?”
空姐鍾蔓的聲音帶著笑意,在他耳邊響起:“看您飛得太累,幫您放鬆一下。”
這話顯然取悅了陳瀚。他低笑一聲,手臂一伸便扣住鍾蔓的後腦,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片刻後才鬆開:“真乖。”
鍾蔓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語帶嬌嗔:“我什麼時候不乖了?”
這話像羽毛搔在心上,讓陳瀚徹底醒了神,倦意一掃而空。他手臂用力,將人攬得更近,再次覆上她的唇,這次的吻帶著清醒的佔有慾,纏綿而深入。
雲收雨歇後,兩人一同到酒店附近的餐廳用了晚餐。鍾蔓的好姐妹李芝也如約而至,席間笑語不斷。有陳瀚在場,這自然是一頓由他買單的豪華大餐。餐後,兩個女孩兒順理成章地逛起了旁邊的精品店,各自挑中了一款心儀的飾品作為紀念——賬單依舊毫無懸念地記在了陳瀚名下。
下一趟飛行任務開始前,鍾蔓在機組準備室裡,正壓低聲音向李芝面授機宜。她朝不遠處正低頭檢查飛行資料的張家銘努了努嘴:“看見沒?張家銘,副駕駛,前途光明,而且——還單著呢!”她用手肘輕輕碰了下李芝,眼裡閃著精明的光,“你要是能把他拿下,也算是找了個優質潛力股,穩賺不賠。”
李芝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鍾蔓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紅唇勾起一抹帶著刺激與得意的笑,湊到李芝耳邊更低聲道:“我跟你說,最刺激的那回,陳瀚他夫人就坐在頭等艙。我剛微笑著伺候完那位正牌夫人,問她還需不需要毛毯,轉身進了駕駛艙,就和他抱在一起熱吻……那種感覺,嘖,真是讓人上癮。”
李芝聞言,輕輕蹙了下眉,聲音裡帶著些許不安:“你就不擔心……萬一哪天被發現了,鬧大了怎麼辦?”
鍾蔓滿不在乎地撩了下頭髮,眼底閃過一絲精明:“怕什麼?男人嘛,在外面逢場作戲罷了,誰會當真去拆穿?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她說著,又把話題拉回李芝身上,語氣帶著慫恿,“何況我看張家銘對你挺特別的,上次不是還主動幫你搬行李?機會擺在眼前,不試試多可惜!”
李芝沒再說話,但微微閃爍的眼神和不再反駁的態度顯示著,她顯然把這話聽進去了。
說起陳瀚與江心影的相識,那也是在飛機上。
江心影自幼便有暈眩體質,那次飛行偏偏忘了帶藥。短短兩個小時的航程,於她而言卻如同漫長的酷刑,直接要了她半條命。
即便身處舒適的頭等艙,也無法緩解那源自內耳的、天旋地轉的折磨。她蜷在靠窗的座位裡,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細密的冷汗濡溼了額前的碎髮,緊蹙的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痛苦。偶爾一波更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她便只能俯下身,對著清潔袋無法控制地乾嘔,單薄的肩背隨之微微顫抖,脆弱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崩斷。
按例,機上旅客身體不適,並不需要機長親自出面安撫。但那天,鍾蔓嘟著嘴向他抱怨,說有位“尊貴的客人”折騰了她一路。陳瀚為了安撫情人,便隨她來到一處隱蔽的角落,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望去——“就是那個女的!我已經服侍她一整路了!”
就那麼一眼,陳瀚整個人如遭雷擊。在他眼中,那個深陷在寬大座椅裡的女人,彷彿一件被命運失手打碎的名貴瓷器。她的脆弱是如此的徹底,又如此的美麗。
午後強烈的陽光透過舷窗,毫無憐惜地照在她臉上,讓那過分的蒼白幾乎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彷彿輕輕一觸就會碎裂。被汗水浸溼的髮絲黏在頰邊,如同水墨畫中悽婉的筆觸。她正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隨著又一次不適的襲來而劇烈顫動,像垂死蝴蝶最後的掙扎。
最擊中他的是那種矛盾感:即便在如此狼狽不堪的境地,她身上依然有一種難以摧毀的、清冷孤高的骨架。那種於極致脆弱中透出的不屈韌性,宛如風雪中一枝將折未折的白梅,瞬間激起了陳瀚內心深處最原始、最強烈的保護欲與佔有慾。
之後,陳瀚回到上海。所有不用飛行的時間,都被他通通拿來,不顧一切地追求江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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