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當時看著紙上那些字句，他心中所有精妙的商業模型和回報測算，都在她那份純粹的‘不忍心’面前，轟然倒塌。他忽然意識到，他所想的一切方案，本質上都只是在她的負重前行中，再增添新的砝碼。

於是，一個無比清晰又瘋狂的念頭擊中了他。他不想再跟她談什麼狗屁專案和估值了，他只想立刻、馬上，為她做點什麼。做什麼都好，只要能把她從這片令人心疼的疲憊中，哪怕暫時帶離一分鐘。

沈斯辰此刻坐在車裡，引擎尚未啟動，密閉的空間裡只剩下他自己的唿吸聲。回想剛剛那近乎莽撞的衝動，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真的瘋了。

且不說彼此都有家庭，像兩艘早已固定航線的巨輪，牽一髮而動全身。江心影對他，甚至沒有半分男女之情！她看他時眼神清澈，帶著對學生家長的客氣，對商業提議的審視，最多……最多因他突兀的言行而流露出幾分錯愕與茫然。

而自己，一個習慣了掌控全域性、計算風險收益比的理性主義者，竟然失控了。

他回想起自己最後那句“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上班”，那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策略，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宣告，是心底那股強烈到無法壓抑的佔有慾和保護欲，沖垮了所有理智堤壩後的結果。

車窗外的夜色深沉，沈斯辰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對自己感到了陌生。那個運籌帷幄的沈總似乎正在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情感驅使、行為難以預測的陌生自己。

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驅車離開，將今晚的一切，包括那個荒謬的提議，都當作一次意外的失態，徹底封存。

但是。

當他想起她倚在門廊，睡袍外籠罩著柔光的樣子；想起她皺著眉，擔心賺不回兩千萬時那認真又脆弱的眼神；想起她紙上那些關於“疲憊”和“值不值得”的樸素疑問……

他發現，那個“應該”做到的理智選擇，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非但沒有啟動引擎，反而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點開了那個剛剛才發來過課表截圖的對話方塊。

他打下三個字，又刪掉。再打下，再刪掉。

反覆幾次後，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將那句最直接、也最不符合他身份的話發了出去。

然後，他將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彷彿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仰頭靠進座椅裡，閉上了眼睛。

安靜的微信對話方塊裡，靜靜地躺著他剛剛發出的，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明天幾點出門？

江心影看見手機螢幕上彈出的那條微信時，內心沒有泛起太多驚訝的漣漪。或許是因為，沈斯辰臨走前那句“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上班”，已經像一顆巨石，在她心湖裡砸出了最大的浪花，此刻這條確認時間的訊息，不過是餘波盪漾。

她握著手機，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吧，沈斯辰那句“我每個月給你一百萬”。原來，並不全然是一句玩笑，也不是被她的無理取鬧激怒後的口不擇言。那個提議背後，或許真的潛藏著他某種認真的、她當時無法理解的意圖。

他們認識才多久？滿打滿算，一個月都不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進度快得讓她頭暈目眩。

江心影無力地向後倒進柔軟的沙發裡，閉上眼睛，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一幀一幀地快速回放著這段時間與沈斯辰接觸的每一個畫面：

- 雨夜裡，他護著她，全身而退。

- 海底撈裡，他讓她先吃飽再工作。

- 酒吧中，他聽著她離譜的報價，眼底深沉難辨。

- 還有剛才，他站在門口，目光灼灼地說要來接她……

她不得不承認，她對沈斯辰……並不討厭。甚至，在他那些強勢、突兀又帶著點笨拙的舉動裡，她能隱約感覺到一種被珍視、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意味。一絲陌生的、微小的悸動，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一圈極輕的漣漪。

但是——

她勐地睜開眼，像是被這個危險的念頭燙到了。她怎能……怎麼能對沈斯辰產生哪怕一絲一毫超越尋常的好感呢？陳瀚知道會生氣的！

江心影沒有回沈斯辰的訊息。

她從小就是個美人，對於如何處理追求者，自有一套成熟且高效的應對機制。早些年，她或許還會秉持禮貌，斟酌措辭地委婉回應，後來實在煩不勝煩，才領悟到——不回應，才是最省時省力，也最明確無誤的拒絕。

工作以後，由於職業性質特殊，她的作息與常人顛倒，加上日常接觸的不是學生就是家長，社交圈驟然收窄，那些熱烈的追求者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的世界清靜了許多。

現在，忽然殺出一個沈斯辰。

他不同於她記憶裡任何一種追求者。他更成熟，更強勢，也更……難以捉摸。他不用鮮花和情書開場，而是用一場荒誕的“商業談判”作為序幕；他不說甜言蜜語，卻直接宣告要介入她的日常生活。

面對他，江心影感覺自己那套行之有效的“冷處理”法則，即將遇到頑固的挑戰，彷彿一拳打在厚重的鋼板上，對方巋然不動，反而震得自己手發麻。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強硬地在她井然有序的世界裡，劃開了一道口子。

江心影罕見地失眠了。

她心情糟透了。明天就是週末，那是她高強度工作的開始，不養足精神根本無法撐過去。可她現在居然失眠了！這全都拜那個突然攪亂她心緒的男人所賜。

她眼睜睜看著窗簾的縫隙從墨黑變為魚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邊。時間滑向早上八點，內心的鬱悶隨著天光一起亮起。她認命地起身，換好外出的衣服，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情緒，抓起沉甸甸的書袋，走向門口。

當她從電梯裡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一樓大廳沙發上、好整以暇等著她的沈斯辰。他居然真的來了！

她沒好氣地瞪著他，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和抗拒。沈斯辰卻像是完全沒接收到她的訊號，從容地站起身，徑直走過來，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了她手中的書袋，另一隻手則順勢搭上她的肩，輕輕攬著她就要往外帶。

江心影被他這旁若無人的親密舉動嚇了一跳！物業前臺都認得她啊！自己就這樣被一個不是丈夫的男人摟著離開，像什麼樣子？傳出去該怎麼辦？

就在她繃緊身體，準備掙脫並採取行動的時候，物業的黃小姐恰好抬起頭，笑容可掬地朝他們打招唿：“江老師早，出門啦？江大哥再見！”

江……大哥？

江心影瞬間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沈斯辰。她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沈斯辰從她驟然睜大的眼眸和微啟的唇瓣，完全讀懂了她的震驚與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