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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一章:有人陪著的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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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辰!”

車門剛關上,江心影立刻轉頭抗議,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羞惱:“我沒有允許你這樣做!”她指的是他方才在物業面前自作主張的親密舉動,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接送。

沈斯辰不慌不忙,從車載杯架上取出一杯溫熱的豆漿,穩穩地塞進她手裡,堵住了她後續的話語。他側頭看她,眼神坦然,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無辜:“我也沒收到你拒絕的訊息啊。”

江心影看著手中那杯溫度恰好的豆漿,包裝杯壁傳來的暖意彷彿燙到了她的指尖,也堵住了她所有理直氣壯的質問。她確實沒有回覆,用沉默表達了態度,但他卻用行動無視了她的沉默。

她抿著唇,說不出話來。

沈斯辰熟練地啟動車子,匯入車流,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吃藥了沒?”

江心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沈斯辰其實是明知故問。他仔細研究過她手機裡那份詳盡的課表,精確計算過每個學生家庭地址之間的距離。很容易就推理出,江心影在這個週末,課程排得滿滿當當,在各個教學點之間的移動,必須依靠車子才能銜接,搭乘地鐵絕對來不及。唯一有可能使用地鐵的,只有早上第一堂課,但那樣就意味著她必須起得更早。綜合來看,這一天,暈車藥她是必定會提前服用的。他賭她一早就會吃下去。

一路上,江心影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碰那杯豆漿,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用沉默築起一道無形的牆。沈斯辰也無意打破這份安靜,只是專注地開車,平穩地將她送達第一個學生家樓下。

在她解開安全帶,準備開門下車時,沈斯辰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不容置疑:“中午十二點,我一樣在這裡等你。”

江心影聞言,驚訝地回頭看他:“你打算當一整天的司機?”

沈斯辰糾正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計劃:“是兩天。”

江心影:“……”

上課的時候,江心影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差。

她手指著畫好的圓形,嘴裡卻脫口而出:“我們來看這個三角形的性質……”將圓的一般式轉化為標準式,這個她閉著眼睛都能推導的步驟,此刻這個步驟的名稱卻卡在嘴邊,死活想不起來。

學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蒼白的臉色,輕聲問:“老師,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江心影瞬間回神,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她深吸一口氣,向學生鄭重道歉:“對不起,是老師狀態不好。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這樣了。”

下課後,疲憊和懊惱交織著襲來。她走出樓道,果然看見沈斯辰的車依舊停在原處,像個甩不掉的影子。她腳步頓了頓,選擇視而不見,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剛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車門開關的聲音。沈斯辰幾步追了上來,攔在她面前。

“上車。”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江心影別開臉,用沉默抵抗。

沈斯辰俯身靠近,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危險的威脅意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可以試試看,是你叫車的速度快,還是我攪黃訂單的速度快。我們可以一直耗下去,直到你下一堂課遲到。”

江心影沒理他,執意站在原地等車。她不相信沈斯辰真能有什麼辦法阻止她。然而,當她叫的網約車抵達時,沈斯辰直接邁步上前,當著她的面對搖下車窗的司機說道:“師傅,不好意思,我是她先生。”他語氣自然得彷彿真是那麼回事,同時將幾張鈔票遞進車窗,“我們有些家事需要處理,這趟行程取消了,這是補償您的空駛費。”

那鈔票的面額,遠高於這趟行程的車費。

江心影看著司機師傅只是短暫地愣了一下,便爽快地接過錢,說著“沒事沒事”,隨即驅車離開,整個過程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從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

她氣得指尖都在發顫,可偏偏他精準地拿捏住了她的死穴——時間和職業信譽。她耗不起,更不能拿學生的課來賭氣。最終,她只能咬著唇,極其不情願地、重重地拉開了沈斯辰那輛S580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道。沈斯辰從旁邊拿出一個紙袋,遞到她面前,言簡意賅:“吃。”

在昨天晚上,沈斯辰就仔細研究過她的課表:十二點下課,一點上課,中間只有一個小時。路程需要近四十分鐘,再扣掉課後可能需要跟家長溝通、以及等車的時間,江心影肯定沒有時間安心吃飯。所以他直接買好了食物,讓她能在車上解決。

江心影只垂眸瞥了一眼紙袋裡的三明治和溫熱的飲品,便閉上眼,靠在頭枕上,用沉默和拒絕築起防線。

沈斯辰也沒有逼她,只是稱職地扮演著司機的角色,專注開車。

下午四點,江心影結束課程走出來,下一堂課在四點半,時間依舊緊迫。沈斯辰再次遞上了一份新鮮準備的點心和果汁。

江心影依然看也不看,沈斯辰依舊沒有逼迫。

直到晚上八點,江心影終於從最後一個學生的家裡走出來時,沈斯辰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胃部隱隱傳來灼燒般的空虛感。

是的,你沒看錯,是沈斯辰。

他固執地跟著江心影的節奏,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他就想親身體驗一下,這個女人平日裡過的,究竟是怎樣的日子。

結果不得了,差點沒把自己餓死。

當他看著江心影踩著虛浮的步子走向車子時,一個畫面勐地撞進腦海——上個星期六差不多這個時間,他一家四口心滿意足地吃完海底撈離去時,江心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張桌子前,眼神放空的樣子。

那個時候的她,應該也像現在的自己一樣,很餓很餓了吧?

不,甚至更糟。

那時的她,在經歷了整整一天的高強度腦力消耗後,恐怕連拿起筷子、張嘴吃飯的力氣都被榨乾了,所以才會吃得那樣緩慢。而即便是在那樣的極限狀態下,她甚至還在抽空、耐心地透過手機,為某個學生遠端解題!

一種混合著心疼與巨大震撼的情緒,像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此刻才真切地體會到,自己之前那些看似為她著想的"商業計劃"——哪怕是作為接近她的藉口——有多麼自以為是。他像個傲慢的買家,試圖用自己世界的規則和價碼去衡量她的價值,卻從未真正理解過構成她每一天的、如此具體而微的疲憊與堅持。

那些精妙的模型和回報測算,在她日復一日、用透支自身換來的職業操守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褻瀆。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

難怪當時江心影在紙上畫著課程表,計算著執行那個商業計劃需要額外增加的工作量時,會流露出那樣深的抗拒。她並非不理解其中的商業價值,而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那早已被日常耗盡的精力儲備,根本支付不起這份機遇的昂貴成本。

也難怪她執著地追問,這套計劃最終能帶來多少回報。即便她從一開始就未曾打算接受,她也需要確認,那個被他如此看重的、關於她的“估值”,是否值得她押上最後一點喘息的空間,去搏一個可能讓所有人失望的結果。

她不是在權衡利益,而是在本能地守護自己已然岌岌可危的生活與工作的平衡,守護那份對現有學生不容打折的責任。

江心影終於拉開車門,幾乎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地“爬”進了副駕駛,將自己陷入座椅裡,連繫安全帶的動作都顯得遲緩無力。

車內一片沉寂,只有空調執行的微弱聲響。兩個同樣被飢餓和疲憊掏空了的人,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開啟對話。

沈斯辰沉默地開著車,最終停在了一間燈火溫暖、以養生粥品出名的店鋪前。他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無需選單便點好了幾樣清淡易消化的餐食。

食物上桌,兩人以近乎同步的、緩慢的節奏拿起餐具,默默地進食。沒有客套,沒有交談,只有最原始的補充能量的需求。這一刻,他們奇妙地處在同一種疲憊的頻率上,某種因共同經歷了一整天奔波而產生的、難以言喻的共鳴在寂靜中流淌。

最終,還是江心影先放下了勺子,她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聲音雖然依舊帶著倦意,卻比之前軟化了許多:“我等等自己回去就行了,”她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感謝與勸慰,“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沈斯辰抬眼看她,沒有接受這個提議:“送你回去是今天計劃的最後一步。做事……要有始有終。”

江心影不想跟他爭。兩人結賬出來後,她輕輕拉住他的衣袖,默不作聲地將他帶進路旁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果汁,然後才重新回到車上。

沈斯辰擰開瓶蓋喝了幾口,看著前方夜色,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這種工作時長本身沒什麼,我們忙起來也差不多。主要是……太餓了。你到底是怎麼做到常年這樣的?”

江心影聞言,這才忽然意識到,沈斯辰今天竟是陪著她硬生生餓了一整天。她側頭看他,帶著同樣的不解反問:“你餓了為什麼不吃?我上課的時候你可以吃啊?”

沈斯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像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漸漸帶上了一點壓抑著的情緒:“我們工作,再忙多少也有碎片時間喘口氣,五分鐘十分鐘也好,更不會不吃飯。你倒好,除了上課就是趕路,像個連軸轉的陀螺……”他頓了頓,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難道就沒人……心疼過你嗎?”

江心影握著微涼的果汁瓶,低頭小口喝著,沒有答話。

是的,沒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之前有個家長,看到她那密不透風的課表後,不是體諒,而是像發現了新大陸般表示:“老師,您這不是還有時間嗎?早上六點到八點不行嗎?您不用來我們家,我們上您那兒去!” 彷彿她的睡眠和私人時間是可以隨意侵佔的。

她最後當然還是拒絕了這個學生。

至於陳瀚……他的工作本就是動輒連續飛行十幾個小時,在他看來,這種強度是常態,他甚至可能覺得她這樣“自由”的工作,根本談不上辛苦。

“沈斯辰,”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已經非常習慣了。你是第一次體驗,才會這麼大驚小怪。”

“你別跟我賭氣,”沈斯辰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習慣不代表正確,更不代表你就應該被這樣對待。明天我還是會來接你。吃的東西我會準備好,你就在車上吃。如果你不吃,那我也不吃。就跟今天一樣。"

這近乎無賴的威脅,帶著一種同生共死般的執拗。江心影被他這番言論氣得簡直要笑出來,她別過臉望向窗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冷冷地回敬:"……那你就餓死吧!"

這句話在密閉的車廂裡擲地有聲,帶著孩子氣的賭狠,卻又透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微妙的鬆動——這已經不像是對一個純粹外人的語氣了。

沈斯辰聞言,不但不惱,唇角反而向上牽動了一下。他知道,這場持久戰,他已經成功地在她的銅牆鐵壁上,鑿開了第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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