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十四部 第十五章:林予君

2,62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書房內,對話在平靜的表面下悄然展開。

林予君環顧了一圈書房,目光掃過房間的陳設,隨後轉過頭看向江心影,語氣平穩地開口道:“江老師,請隨意坐。不用把我當成醫生,今天的談話沒有既定流程,也不做任何記錄。”他顯得很從容,雙手交疊,“沈先生很擔心你,而我的工作,是理解你經歷了什麼,以及這些經歷如何影響現在的你。我們從最讓你感到困擾或疲憊的部分開始,可以嗎?”

江心影坐在對面,神色冷淡,沒有任何起伏。她微微抬眼,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沒有什麼感到困擾或疲憊的部分。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都覺得很簡單。在北海道的時候,一個女人欺負我女兒,我氣不過,就去打了她。回國以後,她找到了我,想報復,然後對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最後我也還是打回去了!我覺得我再怎麼樣也算是一個贏家,我到底應該要有什麼奇怪的心理障礙?還是什麼偏差?”

林予君聽完,並未急著反駁。他指尖輕搭在膝蓋上,保持著一種探究的姿態:“江老師,你把一場綁架和暴力襲擊,用氣不過打回去來總結。這種極度的簡化本身,就是一種值得探討的防禦機制。”

江心影有些不耐煩地避開了他的視線,隨口應道:“……隨便你們吧。”

林予君敏銳地觀察著她的迴避,繼續說道:“你不是在應付我,江老師。你是在應付所有試圖理解這件事的人,包括沈先生。但你自己呢?那個被關在貨車裡撞擊頭部的瞬間,你真的覺得那只是不好的事情而已嗎?”

江心影的語氣驟然轉硬,眼神中透出一股凌厲:“我真的就是想打回去!她如果敢再多打幾下,她今天就不只是賠點錢給我這麼簡單了!”

林予君順勢向前微傾身體,拉近了對話的心理距離:“所以重點不在於她對你做了什麼,而在於她敢對你做什麼。這種對被侵犯界限的極度敏感……通常源於更早的創傷經驗。”

江心影聽罷,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諷的笑,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話:“你的意思是,我打了你,你不想打回來啊?聖人!”

林予君輕輕搖頭,神色依舊清正:“我想說的是,你的憤怒非常合理。但過於激烈的報復衝動,有時是為了掩蓋另一種更難以承受的情緒——比如恐懼,或者無助。”

“我不覺得我過於激烈。”江心影斷然否認,態度極其堅決。

林予君見狀,明智地轉換了切入點:“江老師,我注意到你在反覆強調打回去的正當性。這本身沒有問題。但沈先生提到,你在事後對他丟棄你衣物這件事,反應非常強烈,甚至提到了搬走。能和我聊聊,為什麼那幾件衣服對你那麼重要嗎?它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江心影提起這件事,神色恢復了那種冷冽的原則性:“那是我的東西,沒問過我就想丟?尊重過我嗎?”

林予君立刻抓住了這個關鍵詞:“所以核心是尊重,或者說,是處置權。當沈先生未經你同意處理掉它們時,你感受到的是……對你個人意志的又一次剝奪?即使他的初衷可能是保護或淨化。”

江心影開始舉例,試圖向他強調那個不可觸碰的邊界:“我不管他是什麼初衷,我的東西,沒經過我允許,不許動。這個規矩他是知道的,我媽媽我妹妹我所有朋友都知道的。就比如我桌上這隻筆,你要是現在沒經過我同意就拿去用,我絕對把你趕出去。”

“非常清晰的邊界。”林予君耐心地將物品與事件關聯起來,“那麼,當那幾件衣服和被襲擊這件事繫結在一起後,它們對你而言,還僅僅是我的東西嗎?有沒有可能……它們也變成了那件事的一部分證據,或者象徵?”

江心影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用鈔票類比反駁道:“醫生,如果那不是衣服,是鈔票呢?搶匪搶走了我的鈔票,我搶回來,我就覺得這象徵了不好的回憶,這鈔票我就不要了?瘋了嗎?”

林予君精準地指出了其中的本質區別:“很好的類比。但鈔票是標準化的,它的價值在於交換功能。而衣服……尤其是你遇襲時穿的衣服,它附著了個人的記憶、體感,甚至當時的氣味和觸覺。它更像是一件證物,而不只是財物。你堅持留下它們,是不是在堅持……自己對那整件事的解釋權和定義權?”

江心影卻再次聚焦於最直觀的價值,語氣生硬:“那也是錢買的!你知道衣服多少錢嗎?你就給我這樣扔了?”

林予君分析著這種價值判斷的衝突,緩緩說道:“我明白了。那麼,讓你最憤怒的,是沈先生未經你同意,就替你判斷了那幾件衣服的價值——他認為那是不值得保留的創傷垃圾,而你認定那是你花錢購買的、有實用價值的個人財產。是這個矛盾嗎?”

“不是。”江心影迴歸了她的絕對原則,“不管那多少錢,我說過了,我的東西不許動!”

林予君開始試探這個原則深處的根源,語氣低沉了些:“我的東西不許動。這聽起來像是一條刻在骨子裡的原則。江老師,在你成長的過程中,是否曾有過……個人物品或空間被頻繁侵入、擅自處置的經歷?以至於這是我的這條界限,對你來說比常人更加至關重要。”

江心影用一種近乎自嘲的口吻切斷了追問:“沒有。我純粹有病。”

林予君並未動搖,而是深入地解讀道:“你不是有病,江老師。你只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守衛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你的主權。當外在的暴力試圖侵犯你的身體時,你用更暴力的方式打回去。當親近的人試圖抹去你認定的痕跡時,你用決絕的離開來劃清界限。這是一種……高度一致但消耗巨大的生存策略。”

“找到病因了?所以這件事情結束了?”江心影略帶諷刺地反問道。

林予君緩緩搖頭:“這不是病因,江老師。這是你應對世界的方式。我只是想知道,這種方式……會讓你感到累嗎?當所有人都覺得你反應過度或難以理解時,你內心深處,有沒有哪怕一瞬間,希望有人能不用你豎起這麼多刺,就能懂你為什麼要這樣?”

江心影表現得異常清醒而疏離,語氣淡漠:“不會啊,有什麼好累的?我不求誰能理解我啊?理解了又怎樣,不理解又怎樣?很多時候,人也不是完全理解自己的啊?你自己都不瞭解你自己,憑什麼要求別人瞭解你?”

林予君沉默了片刻,眼中首次流露出細微的動容,他感慨道:“你說得對。非常清醒,也非常孤獨。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堅持留下那些衣服,除了主權和財產,有沒有一絲可能是……你想記住?記住那種憤怒,記住那種被侵犯的感覺,以免自己將來某一天,因為安逸或麻痺,而忘記了要保持警惕?”

江心影盯著他,直接終止了話題:“我不想告訴你。”

林予君微微頷首,眼神中竟透出一種近乎讚許的光芒:“很好的答案。這說明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為什麼。今天的談話可以結束了,江老師。”

他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專業的冷靜:“我會告訴沈先生,你目前的情況屬於清晰的創傷後應激反應,但認知功能完整,邏輯自洽,並不存在他擔心的認知偏差或病態移情。建議是:尊重你的物品處置權,以及,給你時間。”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