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五部 第二章:清盤退出
早上看見沈斯辰進公司,顧婕才發現自己的猜測大大有問題!
如果“孩子策略”奏效了,沈斯辰此刻的表情和狀態,絕不該是這樣。他眼下的青黑深重得像暈開的墨跡,眼神渙散,焦距時有時無,進門時甚至沒注意到前臺員工的問候,徑直走過去,帶起一陣冷風。他的西裝依舊筆挺,但領帶系得有些歪斜,襯衫領口下隱隱露出脖頸處因過度緊繃而凸起的筋絡。
這哪裡是問題解決、準備迎接新生活的樣子?這分明是……火山爆發前,內部岩漿瘋狂翻湧、即將摧毀一切平靜的徵兆。
顧婕的心沉了下去。她不動聲色地跟在他身後進了辦公室,放下咖啡,看著他坐進椅子,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啟電腦或拿起檔案。他只是盯著桌面某一處虛空,手指開始無意識地、神經質地敲擊著光滑的實木桌面——噠、噠、噠,節奏混亂,忽快忽慢,力道時輕時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還只是開始。顧婕退到外間自己的辦公桌後,隔著玻璃門觀察。她看見沈斯辰突然毫無徵兆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快速踱步,走了兩圈又勐地停下,雙手插入髮間狠狠揪了一把,然後又像觸電般鬆開,轉身對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肩膀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咆哮。
他甚至開始自言自語,嘴唇快速翕動,但顧婕聽不清內容,只能看到他側臉上肌肉的細微抽搐和眼底近乎狂亂的光芒。他時而用力揉搓自己的太陽穴,時而用指甲狠狠刮擦自己的西裝褲縫線,彷彿皮膚下有無數的螞蟻在爬,瘙癢難耐,又無處解脫。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焦慮或壓力大的範疇,更像是一種……瀕臨崩潰的精神官能症狀。
顧婕看得心驚肉跳,職業素養讓她迅速判斷:這種狀態,絕非旁人幾句勸慰或工作能轉移。她偷偷拿起手機,開啟攝像功能,將鏡頭對準玻璃門內那個焦躁不安、行為怪異的男人,錄下了一段半分鐘的影片。影片裡,沈斯辰正反覆地、用力地按壓自己的眼眶,然後又勐地甩頭,像是要驅散什麼看不見的侵擾者,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危險而脆弱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將影片發給了江心影:「江老師,冒昧打擾您。沈總今天的狀況很不對,非常不對。他……情緒和行為極不穩定,遠超正常焦慮範圍。我們都很擔心。能請您……無論如何,來公司一趟嗎?或許只有您能讓他停下來。」資訊發出,顧婕緊握手機,等待著回覆。她知道這可能越界,但比起老闆在眾目睽睽下徹底失控,這點越界不算什麼。
江心影點開影片,看著畫面裡那個全然陌生的、瀕臨崩潰的沈斯辰,眉頭深深蹙起。幾秒後,她回覆了簡短的一個字:「好。」
就在江心影趕來的途中,會計師和沈斯辰自己約的律師先後抵達。沈斯辰狀態似乎因為有事可做,而短暫地平復了一些,但眼底深處的狂躁並未褪去,只是被強行壓在了冰層之下。
“把磐石材料、固能材料、瞬芯科技……所有,我手上所有專案的投資協議、股東協議、對賭條款、優先清償權檔案……全部找出來,現在就看!”他的聲音乾澀而急促。
律師和會計師對視一眼,顧婕開始按他的要求調取檔案。然後,她越聽越心驚。沈斯辰的問題不再像往常那樣聚焦於專案進展或回報預期,而是反覆糾纏於退出機制、轉讓限制、違約代價、最快變現路徑……他像一個在迷宮裡困獸猶鬥的人,不顧一切地尋找每一個可能出口的位置和代價,哪怕那個出口意味著要撞碎牆壁。
“沈總,”顧婕終於忍不住,在沈斯辰再次要求律師計算某個早期專案“如果現在強行回購股份,最大損失比例”時,她輕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得讓會議室瞬間安靜,“您……是想清盤退出嗎?您要……離場了?”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噼開了會議室內凝滯的空氣。沈斯辰動作頓住,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顧婕。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被戳破的驚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確認。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輕,卻重如千鈞:“是。”
顧婕倒吸一口涼氣,感到一陣眩暈。清盤退出?離場?這意味著他要親手斬斷自己多年來構建的事業根基,將無數正在進行、前景可期的專案強行中止或轉讓,承擔巨大的財務損失和信譽風險,只為……套現離場?為了什麼?錢?他缺錢嗎?不,他缺的從來不是錢……
“沈總,請您冷靜一下,”顧婕顧不上僭越,語速加快,試圖用理性拉住他,“這不是小事!牽涉太多專案和合作伙伴,強行退出會引發連鎖反應,對您個人的聲譽、對我們機構的信譽都是毀滅性的打擊!而且很多專案正處於關鍵期,現在退出,虧損巨大!您……您至少應該有一個周密的計劃,而不是……”
“計劃?”沈斯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顧婕,你覺得我現在,還能做出什麼周密計劃?”
他的情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失控,平靜的假象瞬間碎裂。
“信譽?聲譽?”他勐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婕,又像是透過她看向某個虛空中的敵人,“那些東西現在對我來說算什麼?!啊?算什麼!”
他一把抓起桌上厚厚的一疊合同檔案,狠狠地摔在地上!紙張四散紛飛,如同他此刻崩碎的理智。
“我他媽現在只想知道,怎麼才能最快拿到最多的現金!怎麼才能把這些……這些拴著我的東西,統統砍斷!”他幾乎是咆哮出來,額角青筋暴跳,律師和會計師嚇得往後縮了縮。
顧婕臉色發白,但仍努力保持鎮定:“沈總,即使……即使有不得已的原因需要資金,我們也可以有其他方式,比如質押、部分轉讓,或者……”
“不夠!太慢!”沈斯辰打斷她,他繞開桌子,步伐凌亂地踱步,手指又一次插入髮間,用力拉扯,“我等不了!我沒時間了!她就要走了……她就要徹底走了!帶著涵涵……她不會回頭了……除非……除非……”
他語無倫次,邏輯破碎,但核心的恐懼和目的卻清晰得可怕——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從“高階賭徒”的身份裡剝離出來,哪怕血肉模煳,哪怕付出一切代價。因為他荒謬而絕望地認為,這是留下江心影唯一的、最後的“必要條件”。
沈斯辰站在一片狼藉的紙張中,西裝凌亂,眼神狂亂,像一個站在自己親手打造的帝國廢墟上,執意要放最後一把火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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