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站在門外。

她沒有立刻進來。顧婕焦急的資訊和那段影片，讓她在趕來的一路上做好了面對各種狀況的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的景象，依然超出了她的預期。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近乎毀滅的赤紅，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指尖，看著他站在散落的合同與檔案之中，那副與世界為敵、更要與過去的自己決裂的孤絕姿態。

江心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又勐地鬆開，留下一種空茫的、震顫的餘韻。

她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種為了抓住某樣東西，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身現有的、旁人看來珍貴無比的一切——財富、事業、名譽、穩定的生活，乃至理智的常態——都視為可以隨時拋棄的籌碼，都推向賭桌，押上一切的……瘋狂決意。

她一直以為，全世界只有自己，可以為了尹一，或者更早之前為了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念想，做到那種“什麼都不要”的地步。

但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別人眼中那個“值得被如此對待”的存在。更沒想過，這個願意為她押上一切、不惜自毀長城、展現出這種近乎可怕愛意的男人，會是沈斯辰——這個她一度認為精於算計的男人。

震撼。巨大的、顛覆性的震撼，像無聲的海嘯，瞬間沖垮了她心中某些堅固的預設和冰冷的邏輯城牆。

就在沈斯辰似乎又要被內心翻湧的絕望和狂躁吞噬，做出更失控的舉動前，江心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辦公室裡所有的視線——沈斯辰狂亂的、顧婕擔憂的、律師和會計師驚懼未定的——齊刷刷地聚焦到門口那個穿著簡單衣裙、面容清冷、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鎮定力量的女人身上。

“這裡交給我吧。”沒有疑問，沒有指責，只是一句平鋪直敘的接管宣言。

顧婕幾乎是瞬間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塌陷下來。她立刻會意，轉身，以專業而快速的姿態，對還有些發懵的律師和會計師低聲道：“幾位，我們先出去一下，到隔壁會議室稍作休息。”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指引，迅速將閒雜人等清場，臨走時，還細心地將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隔絕出一個絕對私密的空間。

門關上了。

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辦公室內略顯凝滯的空氣，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湧動的、複雜難言的氣流。

沈斯辰本來還維持著前一秒即將爆發的姿態——身體微躬，雙手半握，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江心影的突然出現像一道強光，瞬間刺穿了他被狂怒和絕望籠罩的黑暗視野。他的動作僵住了，狂亂的思緒被打斷，大腦出現一片空白的錯愕。

他看著她，目光從模煳的暴怒焦點，慢慢、慢慢地凝聚，最終定格在她臉上。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幻覺。

然後，震驚如遲來的潮水，轟然淹沒了他。她怎麼會在這裡？顧婕通知的？她看到了多少？看到了他像個瘋子一樣摔檔案、咆哮、語無倫次？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失控、最……醜陋的樣子？

緊接著，強烈的羞恥感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比被任何人看到都更甚的羞恥。他寧願在她面前維持那個哪怕疏離、至少體面冷靜的假象，也不願將自己這副理智崩盤、狼狽不堪的真面目徹底暴露。恐慌則源於，他剛才所做、所說的一切，那些關於清盤、離場、換現金的瘋狂言論，無異於將她劃下的底線——要求他不再做高風險工作——用最極端、最自毀的方式提前兌現，並且是以如此難看和失控的姿態。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解釋？辯解？繼續發瘋？還是倉皇逃離？所有的反應似乎都錯了。他僵在原地，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獲、卻連逃跑都忘了的孩子，只剩下無措和一片冰冷的空白。

江心影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他。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像是某種穩定的節拍，敲在沈斯辰混亂的心跳上。

她停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血絲，和那深處無法掩飾的驚惶與脆弱。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沈斯辰徹底宕機的動作。

她伸出手，輕輕地、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環住了他的腰，將自己的身體貼近他，然後，收緊了手臂——她抱緊了他。

沈斯辰渾身勐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

她的臉頰貼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聲音悶悶地傳來，不再是平日裡的清冷平靜，而是帶著一種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音，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別推開我……求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最柔軟的鑰匙，卻精準地撬開了沈斯辰最堅硬的防禦和最深的恐懼。他低頭，看著撲進自己懷裡的人，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緊抿住的唇，大腦一時完全無法處理這巨大的資訊量。

沈斯辰僵硬的手臂懸在半空，指尖還在神經質地顫抖。他不敢落下，不敢觸碰，甚至連唿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那種極度的狂怒之後，是無邊無際的空虛和後怕——他分不清這是不是由於大腦過度疲勞而產生的、最仁慈也最殘忍的幻覺。

“心影？”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帶著一種破碎的、卑微到骨子裡的顫音。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像是要確認什麼絕世珍寶的真偽，“你……你說什麼？”

“抱抱我......”

沈斯辰那雙曾經只用來指點江山的手，立即死死地、近乎發狠地摟住江心影的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辦公室裡，滿地的廢紙似乎都成了這劫後餘生的背景。他閉上眼，眼角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鼻樑滑進她的衣領，帶著他所有的驕傲碎了一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