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看著平板上週深發來的那條措辭客氣但意圖明確的微信，眉頭蹙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拿起平板，趿拉著拖鞋走向書房。

沈斯辰正對著電腦螢幕，似乎在處理什麼檔案。江心影走到他身邊，將平板螢幕轉向他，聲音裡帶著點徵詢和麻煩找上門的微妙語氣：“沈金主～你看看這個。”

沈斯辰視線掃過螢幕上週深的訊息，幾乎沒怎麼停頓，便語氣平淡地給出了處理意見：“不理他就行了。”

江心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輕描淡寫：“怎麼能不理呢？這不是沈金主的金主嗎？”她指出了周深作為投資人的特殊身份，意味著潛在的風險。

“心影，”沈斯辰側過身，看著她，語氣刻意放得輕鬆，甚至帶著點安撫，“別怕。真得罪了也無所謂。”

江心影看著沈斯辰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他的說法。她拿著平板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開始對著微信對話方塊，微微偏著頭，認真思索如何回覆。

沈斯辰重新將目光投向電腦螢幕，指尖在鍵盤上象徵性地敲擊了幾下，假裝繼續工作。但他的餘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在江心影身上，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她即將輸入的內容。

他並沒有像剛才表現出來的那樣無所謂。他與周深的合作深度捆綁，涉及核心專案和鉅額資金，彼此在利益網路中都佔據關鍵節點，誰也輕易得罪不起誰。

對沈斯辰而言，他需要周深的資本注入，更需要周深在硬科技圈層的信用背書來穩固自己的轉型佈局。

而對周深來說，至少在現階段，為了維持在江心影面前的良好形象，也為了女兒的前途，他不僅不能從與沈斯辰的合作中撤資，甚至還需要表現得更加支援沈斯辰的工作，以示誠意與格局。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制衡。

直到江心影似乎終於斟酌好了措辭，手指開始在螢幕上敲擊，沈斯辰終究沒忍住，狀似隨意地開口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提醒：“真要上課的話，記得多開點價，別讓自己吃虧。”

這話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算計：既然無法完全拒絕，那至少要把利益最大化，用高昂的課時費來設定門檻，或者至少確保江心影的付出獲得超值回報。

江心影聽到他這話，打字的手指頓住，抬起頭看向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眼睛彎彎的，清脆地應道：“知道啦！”

江心影沒說出口的是：我懂你心思，我也有自己算盤，這坑爹價我會開，但課八成上不成，最後還能幫你倆維持表面和平——所以沈金主你別偷偷摸摸瞄我螢幕了，趕緊幹你的活去！

江心影的回覆如下：

「周先生您好。

關於巧巧的學習狀況，我之前已經給出了我的觀察和判斷，核心問題在於她的學習心態與方法論體系。

我必須坦誠地告知您，在巧巧本人沒有產生改變的內在動力，或者她內心深處並不真正信任我的教學方式之前，任何外部干預都很難產生實質性的、可持續的效果。 我無法強行扭轉一個人的思維習慣，尤其是在她這個年齡且非常自信的階段。」

周深盯著螢幕上江心影條分縷析、直指核心的回覆，指節微微收緊。他不是看不出她字裡行間依然清晰的推拒。一股鬱氣在胸腔裡盤旋升騰，這鬱氣指向好幾個方向。

首先是對女兒周巧巧的。這孩子從小聰慧過人，心氣也高，上次試課想必是帶著天然的牴觸與審視去的，那副驕傲又不肯低頭的模樣，肯定給江心影留下了極深的負面印象。她的倔強，此刻成了橫亙在補救之路上的第一道障礙。

其次是對那位他重金延請、拍著胸脯保證的名師。當初說得多好聽，“底子紮實、一點就透”、“方法調整即可”、“期末衝刺沒問題”。結果呢？教了快一個學期，成績不進反退，一路下滑。最可恨的是，在距離期末考試不到一個月的節骨眼上，竟然甩手不幹了！留下一句不痛不癢的“方法態度成壁壘”，簡直是在他臉上甩了一記響亮的耳光。這哪裡是名師，分明是誤人子弟的庸才！

最後，也是最為尖銳的一股氣，是對他自己的。他氣自己當時被父親的本能情緒矇蔽了判斷。江心影當初那些一針見血、甚至有些刺耳的評估，如今看來字字應驗。他本該相信自己最初的眼光，相信那份犀利背後精準的專業洞察。可他卻因為那點被冒犯的不悅，因為女兒被否定的護短心理，選擇了賭氣，繞開了最可能解決問題的人，轉而輕信了那些華而不實的承諾。

現在好了，成績單上的數字冰冷刺眼，名師撂挑子走人，期末大考迫在眉睫。女兒站在懸崖邊上，而他這個向來算無遺策的父親，卻因為一時意氣用事，幾乎斷送了最佳的干預時機。

那種源於判斷失誤、錯失良機，進而可能導致更糟糕結果的、沉甸甸的後悔，壓得他心頭窒悶。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情緒解決不了問題。江心影的話雖然直接，但邏輯無懈可擊。問題的癥結確實在巧巧自身，外力強壓無濟於事。

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許久，周深刪刪改改，最終發過去的，是一條更顯誠意、更低姿態的回覆：「江老師，您說得對，問題根源在於巧巧自身。上次試課，是她態度不妥，我代她向您致歉。期末在即，時間緊迫，我懇請您再給她一次機會，也是給我一個彌補判斷失誤的機會。不需要長期承諾，只求您能針對她目前的具體問題，做一次深入的診斷和緊急輔導。無論最終效果如何，我都願意額外支付一筆諮詢費，感謝您的時間與專業意見。盼您再考慮一下。」

江心影回了句需要跟節目組確定後續拍攝時程，晚點再給確切答覆。然後，她又從沙發上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噠噠噠”地跑到沈斯辰身邊，挨著他椅子的扶手半靠下去，仰著臉，眼裡閃著點狡黠又求證的光：“沈金主～我真能去上課？”

沈斯辰沒抬頭，目光依舊落在螢幕上，手指敲著鍵盤，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開價多少？”

“還沒開呢，”江心影晃了晃手裡的平板，語氣裡帶著點故意賣關子的俏皮，“先敷衍著，這不是來問您意見了嗎？”

沈斯辰終於停下敲鍵盤的動作，側過臉看她。江心影臉上那副“我很乖我很聽話”的偽裝實在過於明顯，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差把“快誇我懂事”寫在臉上了。他眸色一深，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腰間軟肉上掐了一下。

“嘶……”江心影沒想到他突然動手，身體一縮，卻也沒躲開，反而順著那力道更往他身邊貼了貼，臉上笑眯眯的，一點不惱，反而像被撓了癢癢的貓，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煳的、帶著鼻音的哼聲，介於抗議和撒嬌之間，“嗯……”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那點刻意壓著的深沉瞬間化開，又被她這副賴皮樣子勾出點無奈的笑意。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螢幕，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妥協：“自己想。價格要開到他肉痛，但又不能讓他覺得你在故意刁難，最後還能心甘情願付錢——這才是本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去不去上……看你自己。想治治那傲氣的小丫頭就去，嫌麻煩就繼續晾著。不用顧忌我這邊。”

這話看似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了她，實則把最難的定價博弈也拋了回來，還劃定了“價格是敲門磚，心情是決定項”的模煳邊界。

江心影聽著，歪了歪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聽懂了他的潛臺詞：你可以任性，但別讓我難做；你可以開高價，但要開得漂亮。她抱著平板，心滿意足地又“哦”了一聲，這次尾音拖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