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深決定再好好跟女兒周巧巧商量一次。他斟酌著語氣，剛提起江心影，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兒激動地打斷了。

“爸！那個江心影什麼學歷你知道嗎？”周巧巧滿臉的排斥與不屑，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蘇州大學！什麼破學校？她哪有本事教我？” 在她這個身處頂尖私立中學、周圍同學目標皆是世界名校的優等生認知裡，蘇州大學這個名號，實在缺乏說服力，甚至成了她質疑對方專業權威性的有力證據。

周深眉頭一皺：“你哪裡知道她是什麼學校的？”

“她自己說的啊！”巧巧劃開手機，迅速點開一段綜藝片段，遞到父親面前，“喏，她在節目上說的，大家都聽見了。”

周深接過手機，找到了女兒說的那段。那是《破界而來的她們》第二期，嘉賓們在奶茶店實習間隙閒聊，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各自的畢業院校上。攀巖運動員、調酒師、珠寶鑑定師……大家依次報出或知名或特色的母校，輪到江心影時，鏡頭清晰地捕捉到她平靜的臉。她沒什麼猶豫，也沒流露出任何尷尬或遮掩：“我啊，蘇州大學。”

這個答案在一眾或金光閃閃或頗具格調的校名中，確實顯得有些……平淡。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是現場學歷墊底的存在。但江心影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坦然自若，彷彿那只是一個人生中無關緊要的註腳，既不值得炫耀，也無需為此自卑。

周深盯著螢幕，又是一愣。他之前調查江心影，更多關注她的教學成果、IP價值以及與沈斯辰的關係網，確實從未深究過她的具體學歷背景。在他這類人的評估體系裡，最終呈現的能力與結果遠比一紙文憑重要。但他也理解，在女兒所處的、依然高度崇尚名校標籤的競爭環境裡，這可能會成為一個心結。

他沉默片刻，沒有立刻反駁女兒，而是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對方是他一位好友，同時也是曾聘請江心影長期家教的學生家長。

電話接通，寒暄兩句後，周深直接切入主題：“老李，問你個事。江心影江老師，她的學歷……真是蘇州大學？”

電話那頭的好友顯然也看了節目，聞言笑道：“是啊，節目上不是說了嗎？怎麼，你也好奇這個？” 他語氣輕鬆，帶著不以為意，“不瞞你說，我之前請她的時候，還真沒特意問過她哪個學校畢業的。重要嗎？” 好友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老周，我兒子能進清華數學系，江老師居功至偉！她的學生，要是高中大學沒考好，那絕對是其他科目拖了後腿，數學這一門，穩得讓你懷疑人生！我另一個朋友，秦總，你知道的，他兒子，門門功課墊底，就數學回回滿分！你說神不神？就這樣的老師，別說蘇大，她就是沒上過大學，我也樂意捧著真金白銀請她來！”

結束通話電話，周深握著手機，半晌無言。好友斬釘截鐵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那是對江心影教學實力毫無保留的背書，也是對唯學歷論最務實的嘲弄。

他再次點開女兒手機上的節目片段，這次，他關掉了影片聲音，目光卻落在螢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上。那裡充斥著大量對江心影學歷的冷嘲熱諷：

“蘇大？沒聽說過。”

“就這學歷也配當頂級家教？”

“果然是網紅，學歷暴露了。”

“其他嘉賓都是真學霸，這位是混進來的吧？”

“難怪寫個數學單詞都費勁，底子不行啊。”

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冰雹般砸在螢幕上，也砸在周深心頭。他並非在乎這些無關者的評價，而是清晰地意識到，這些聲音，某種程度上正是女兒內心偏見的放大和外化。在名校光環與網路輿論的雙重裹挾下，女兒那顆驕傲的心，已經自動築起了一道質疑的高牆。

周深看著那些刺眼的彈幕，又想到好友篤定的推崇，再看向女兒臉上尚未消散的倔強與輕視，最終，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問題的關鍵，從來就不在江心影的畢業證上印著哪所學校的名字。而是在於江心影能否打破周巧巧心中“名校=權威”的思維定式，以及他能否讓女兒放下傲慢，真正接受“實力結果遠大於學歷標籤”的現實邏輯。

這不僅是教學問題，更是認知與心態的較量。

想到這裡，周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覺得還缺一個更直觀的參照樣本。他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裡翻了翻，找到一個備註為“秦海正”的聯絡人。這位秦總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製造業企業，性格豪爽（或者說跳脫），社交圈有過交集，但私交不算深，已有許久沒聯絡。

電話撥通，周深花了幾分鐘，按著社交禮儀寒暄，詢問對方近況如何，事業在哪裡高就發財，天南海北地聊了一圈，才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子女教育上：“對了，秦總，我聽朋友提起，說您家公子……以前學習動力不是很積極，但後來請了江心影江老師輔導後，數學成績突飛勐進？有這麼回事嗎？”

一聽到“江老師”三個字，電話那頭的秦總像是瞬間被按下了興奮開關，聲調都拔高了幾度：“江老師？！哎呀！美人啊那是！周總你也知道？你看節目了沒有？”他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起來，“哎喲，我腸子都悔青了！我當時怎麼就那麼早結婚了呢！”

周深額頭隱隱冒汗，努力想把話題拉回正軌：“……呃，秦總，我的意思是，您兒子他……”

“對對對！我兒子！”秦總總算接上了話茬，但思路依舊奔逸，“我那臭小子，當年叛逆得跟頭倔驢似的！江老師第一堂課來，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沒給個好臉色！你說說，把我給氣的！”

周深耐著性子引導：“後來呢？”

“後來？嘿！你說神不神！”秦總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也就一個月功夫，服服帖帖！江老師說東他不敢往西，說做題就做題，說複習就複習！那乖的，我都懷疑是不是我親生的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玩笑般的誇張，“不瞞你說，我當時還在書房裝了……咳咳，那什麼，你懂的！我就想看看，這江老師到底是不是……咳，色誘我兒子了？”

周深：“……”

秦總沒察覺周深的沉默，繼續他天馬行空的想象：“不過後來我看監控，人家江老師規規矩矩上課，連笑容都很少給一個。但我兒子看她的眼神，嘖嘖，那叫一個亮！你說這不是色誘是什麼？哦，對，可能不是主動色誘，是被動色誘！誰讓江老師長得那麼漂亮呢？我兒子一個青春期小男生，哪頂得住這個？”

周深：“……”

秦總越說越來勁：“這不後來網上都傳開了嘛，貓貓姐姐就是江老師！嘿，我兒子！堂堂一個未來要接班他老子帝國……啊不是，是接管家業的小主管！一天到晚捧著個手機刷B站！江老師去北海道那個旅行vlog，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還截圖做屏保！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

周深幾乎是用盡全部涵養，才維持住語氣平穩，好不容易才結束了這場資訊量巨大且方向不斷跑偏的通話。結束通話後，他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感覺腦仁都在嗡嗡作響。

這個秦海正，說話真是……毫無重點，跳躍性極強！

但拋開那些不著邊際的調侃和誇張的形容，周深還是從這通混亂的對話裡，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資訊：第一，江心影確實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扭轉一個極度叛逆、牴觸學習的孩子的態度。第二，她似乎有一種獨特的氣場或方法，能讓學生產生強烈的信服乃至……仰慕？第三，效果是立竿見影且持續性的。

這樣一來，江心影微信回覆裡那句“無法強行扭轉一個人的思維習慣”，在周深聽來，味道就完全變了。

這哪裡是“無法扭轉”？這分明是“不想在你女兒身上費這個勁”！

純純就是推脫！就是不想教！

哪裡是扭不動？就是不願意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