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六部 第八章:記名字
江心影蜷在沙發裡,無意識地刷著手機,目光掃過那些關於節目的討論。忽然,一條彈幕的截圖跳入眼簾,上面赫然寫著:“難怪寫個數學單詞都費勁,底子不行啊。”
她的手指停住了,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放下了手機。那行字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她某個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極其微小的角落。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謬和一絲真正委屈的情緒,悄然瀰漫開來。
她需要一點什麼,來衝去這股沒來由的憋悶。
於是她抬起頭,看向沈斯辰,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點低落和依賴:“我後天飛韓國,你陪我去嗎?”
沈斯辰從平板螢幕上移開視線,看向她,沒有猶豫:“當然。”他答應得很快,隨即又習慣性地開始分析風險,語氣帶著點對她“事故體質”的無奈調侃,“雖然只是脫個毛,不至於出什麼意外。但,誰知道呢?你這體質,說不定連梨泰院踩踏事件都能讓你趕上。”
這話本是想逗她,往常她大概會瞪他一眼或笑著反駁。但今天,江心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又把臉往抱枕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罕見的自我懷疑和脆弱:“我是不是什麼都做不好?”她頓了頓,終於把梗在心頭的那根刺說了出來,“彈幕說我寫個單詞都費勁。”
沈斯辰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她是真的被那條無聊的彈幕影響到了情緒。他放下平板,走到沙發邊坐下,把她連人帶抱枕攬過來,有些哭笑不得:“就為這個?”他捏了捏她的耳垂,試圖用現實邏輯驅散她那點莫名的憂鬱,“那你下禮拜還敢不錄節目?還請假跑去韓國?不怕人罵得更慘?”
江心影被他這麼一說,似乎清醒了一點,但又有點不服氣地嘀咕:“這次的挑戰是打架子鼓……我覺得這看起來挺簡單的啊?”她抬起頭,眼神裡重新燃起一點慣常的、基於理性評估的自信,“競賽前再突擊練練,應該很快能練好吧?”
沈斯辰:“……”
他看著她那張寫滿“這有什麼難”的、無辜又篤定的臉,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她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從零開始學習一種樂器並要在競賽中表演,其難度和對肢體協調、節奏感的要求,可能遠非她想象中“練練就好”那麼簡單。而且,她剛剛還在為彈幕說她“寫單詞費勁”而受傷,轉頭就對自己完全不擅長的領域抱有天真的樂觀。
這種奇異的矛盾感,讓他覺得荒唐,又有點……拿她沒辦法。
他嘆了口氣,屈指彈了下她的額頭,力道很輕:“你啊……”
從韓國回來的隔天,就迎來了架子鼓競賽的錄製。江心影在第四期錄製時已經接受了基本訓練,學會了看鼓譜。雖然以她們要打的曲目而言,其實不看譜、硬記也能完成——因為節奏確實單調重複。
正式錄製現場,沈斯辰為了怕江心影出什麼問題,他特地來參觀錄製。他目光緊緊追隨著臺上那個坐在架子鼓後的身影,看著她握住鼓棒,隨著音樂響起,腳下踩準底鼓,左手軍鼓穩定擊打,右手鑔片適時加入……動作雖不花哨,卻異常穩定、精準,居然真的一拍不錯地打完了整首曲子。
旁人不知道,但他沈斯辰清楚得很——江心影這幾天人在韓國,除了脫毛、逛街,根本沒碰過鼓!更別說練習了!
表演結束,現場響起掌聲。同場的嘉賓們圍過來,臉上都帶著由衷的讚歎。
攀巖運動員高爽拍著她肩膀:“江老師,可以啊!雖然你沒來跟我們一起練習,私底下肯定沒少下功夫吧?這協調性,絕了!”
機械工程博士梁曉彤也點頭:“節奏感和身體分離控制做得很好,我們一開始打得那叫一個手忙腳亂。”
江心影只是微微笑了笑,沒有解釋,也沒有自謙,那笑容平靜坦然,彷彿這不過是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結束錄製以後,沈斯辰立刻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難掩驚詫:“你……以前學過?”
江心影正低頭整理袖口,聞言抬起眼,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彷彿這問題本身就很奇怪:“沒有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以前窮,哪買得起這套東西?家裡也放不下。”
沈斯辰被這過於樸素的理由噎了一下,不死心地追問:“那你怎麼……打得一點沒錯?”
江心影眨了眨眼,似乎覺得他的驚訝才難以理解。她回憶了一下過程,用一種拆解數學題般的清晰邏輯,平鋪直敘地解釋道:“就先習慣腳的節奏,再習慣左手的節奏,最後加上右手。就完事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先解第一步,再解第二步,最後得出答案”一樣簡單。
沈斯辰看著她那雙乾淨清澈、沒有絲毫炫耀或費解的眼睛,徹底失語了。
而這個週末播出的第三期節目,內容更是徹底重新整理了沈斯辰對江心影的認知。
第一期是初見面與熱身測試。第二期是蜜雪冰城實習,也就是江心影在閒聊中自報蘇州大學學歷、引發後續風波的那一期。這第三期,則是實習結束後的分組對決環節——兩隊要分別獨立運營一天門店。
節目一開始,便是緊張的分組選人。按照規則,熱身測試第一名的同聲傳譯蘇若琳優先選擇了對自己隊伍有利的營運地點,而第二名的律所合夥人杜嘉薇,則自動獲得了優先挑選隊員的權利。
然而,節目組的陰險之處在此刻暴露無遺。原來,除了第一期大家的名牌上清晰標註了職稱和姓名外,從第二期蜜雪冰城實習開始,所有人的名牌都只有職稱,沒有了名字。此刻杜嘉薇選人,要求必須喊出對方的姓名!
這突如其來的規則,瞬間考驗起眾人在短短几天高強度、手忙腳亂的實習中,是否真正留意並記住了彼此的名字。
杜嘉薇站在場地中央,面對著一群只頂著“腦科學研究員”、“機械工程博士”、“調酒師”等職稱的精英女性,罕見地顯露出一絲措手不及的窘迫。她目光迅速掃視,第一個喊出的,自然是最有辨識度也最出名的那位:“江心影,江老師!”
江心影平靜地出列,站到了杜嘉薇身邊。
杜嘉薇鬆了口氣,緊接著表達了自己的戰術意圖:“我希望調酒師能加入我們隊,她的抗壓能力和快速反應在實習中很突出。” 但她卡殼了,皺起眉,努力回憶,“名字是……葉……”
“葉子淇。” 身旁,江心影清晰而平穩的聲音接了上來,沒有絲毫猶豫。
杜嘉薇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來,杜嘉薇陸續看向另外幾個心儀的隊員。每當她眼神指向某人,略微遲疑時,江心影總能及時地、低聲而準確地將名字報出:
“腦科學研究員,陳思雨。”
“機械工程博士,梁曉彤。”
“攀巖運動員,高爽。”
一個個名字從江心影口中流暢吐出,精準無誤。
這不僅驚到了絞盡腦汁的杜嘉薇,更讓節目組和現場其他嘉賓都愣住了。PD忍不住臨時增加環節,順勢考了江心影另一隊剩餘幾位嘉賓的名字。
“臨床外科醫生?”
“周寧。”
“珠寶鑑定師?”
“夏清淺。”
“五星級酒店總經理?”
“林雅君。”
“交響樂團指揮家?”
“沈曼。”
“犯罪心理分析師?”
“徐靜宜。”
江心影對答如流,彷彿手中握著一份無形的全員花名冊。就連向來以記憶力絕佳、擅長處理複雜客戶關係而自豪的五星級酒店總經理林雅君,此刻也完全被震住了。她幾乎是脫口問道:“江老師,您……您是怎麼記住的?我們這幾天……交流其實也不算特別多。”
鏡頭聚焦在江心影臉上。她表情平靜,甚至帶著點被問及一件普通小事般的淡然,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我以前在培訓機構裡當助教的時候,被要求一個班上完三次課以後,要記住全班學生的名字。” 她頓了頓,補充道,彷彿這只是一個基本職業素養,“不然家長會覺得你不重視孩子。”
她的理由如此樸素,如此務實,與此刻“在綜藝節目中快速記住十一位陌生精英女性全名”這件顯得格外超凡的事情,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反差。
現場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混合著驚歎、苦笑和由衷佩服的掌聲與低語。
螢幕前,沈斯辰看到這裡,拿著水杯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沒動。
他……被嚇到了。
那種感覺,就像你每天看著自家貓在家裡跌跌撞撞,時不時一頭栽進沙發縫裡,吃罐頭都能煳一臉,你覺得它就是個傻乎乎的小迷煳蛋。結果某天半夜起來,發現它正蹲在書架上,用爪子流暢地扒拉著你那本艱深的經濟學原著,眼神清明,彷彿裡面每一個數學模型它都瞭然於胸。
他身邊這個江心影——週末高強度連軸轉上完課後,會累得眼神放空、窩在沙發裡連手指頭都懶得動,連自己剛剛吃了什麼都不記得的江心影;手機一天到晚忘記充電的江心影;對日常瑣事時常心不在焉、需要他提醒的江心影;甚至這次去韓國,車都快到機場了,她才恍然想起護照沒帶,不得不讓司機掉頭回家一趟的江心影——
居然,過目不忘?
他忽然意識到,他可能從未真正理解過“記性不好”在江心影字典裡的定義。那或許不是能力的缺損,而是注意力的極致分配——她的記憶硬碟空間,只格式化了那些她認為“無需佔用儲存”的日常瑣碎,而將全部容量和檢索速度,留給了被她系統認定為“重要”或“屬於工作範疇”的資訊。
這個發現,讓他後背微微發麻,是一種混合著震撼、荒謬和某種……被再次提醒“你對她一無所知”的微妙悚然。
他默默放下水杯,看向此刻正蜷在沙發另一端,抱著雲朵抱枕,似乎又開始神遊天外、對螢幕上自己引發的震驚毫無所覺的江心影。沈斯辰默默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無聲的、充滿複雜意味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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