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六部 第十七章:三次函式
週四晚上,沈斯辰開車送江心影到周深家那棟戒備森嚴、低調奢華的宅邸樓下。車子停穩,他卻沒立刻解鎖車門,反而側過身,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輕輕捏住江心影的下巴,讓她轉向自己。
他不放心地重申:“記住我說的話,嗯?周深送你什麼,都不許拿。不管看起來多好、多難得,都不許動心。知道嗎?”他指尖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加強烙印,“如果真看上了什麼,回來告訴我。我怎麼都想辦法幫你弄來。別貪他那點東西。”
江心影被他這副如臨大敵、彷彿她要進龍潭虎穴搜刮寶貝的樣子逗得有些好笑,唇角彎了彎,沒直接應承,也沒反駁,只是輕輕撥開他的手,聲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知道了。”然後推門下車,身影很快消失在入戶大堂的玻璃門後。
沈斯辰坐在車裡,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他知道周深那人的手段和心思,更清楚江心影在某些方面那種近乎天真的直率和務實——她未必貪,但若對方給出的好處恰好切中她某個實用主義的點,她會不會下意識地就笑納了?他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把規矩立死。
樓上,周深親自為江心影開了門,態度客氣周到,將她引至女兒周巧巧的房間門口,便禮貌地退開,將空間留給她們。
房間寬敞明亮,陳設精緻卻不失少女氣息。周巧巧坐在書桌前,背嵴挺得筆直,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高興和牴觸,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江心影走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沒在意對方的態度,徑直走到書桌另一側,拉過椅子坐下。她將隨身帶來的東西放在一邊,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那個滿臉寫著不服氣的女孩,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不帶任何情緒起伏:“聽著,從現在開始到期末考試,我們只有四次上課時間。”她豎起四根手指,在周巧巧面前晃了晃,強調這個時間的緊迫性,“我會用這四次課,讓你速成期末範圍的所有核心知識。”她頓了頓,觀察著周巧巧的反應,丟擲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承諾,語氣篤定,“只要你配合,我保證你重回巔峰。”
周巧巧聞言,終於抬起眼,嗤笑一聲,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屬於這個年齡和家世的驕矜與不屑:“我信你?一個蘇州大學畢業的?” 她把蘇州大學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充滿了質疑和輕視。
江心影面對這直白的學歷歧視,臉上沒有絲毫波動,她甚至微微點了點頭,用一種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接下了這個話頭:“嗯,蘇州大學。”她先確認了對方的指控,然後話鋒陡然一轉,犀利如手術刀,“那你聽過另一句話嗎?死馬當活馬醫。”
周巧巧臉色一僵。
江心影不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剖開她試圖掩蓋的窘境:“你現在數學成績已經跌破一百分了,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你這學期根本什麼都沒學起來。所謂的學,不過是把例題和解題步驟死記硬背下來。更搞笑的是,你連自己在背什麼,都完全不明白。就像背一串毫無意義的密碼,換道題,密碼就失效了。我說得對嗎?”
周巧巧:“……”她被堵得啞口無言,臉上那層驕矜的面具出現了裂痕。江心影的每一句話都像精準的箭,射中她內心最深處的焦慮和惶恐。是的,她就是靠背,背題型,背步驟,背答案。一旦題目稍有變化,或者出題角度刁鑽一點,她就束手無策,大腦一片空白。成績一次次斷崖式下跌,就是最血淋淋的證明。
看著周巧巧驟然蒼白、緊咬下唇卻不反駁的臉色,江心影知道火候到了。她向後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一點罕見的坦誠:“我現在要對你做的,也是讓你死記硬背,畢竟我們時間不多了。”
周巧巧勐地抬頭,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被戲弄的憤怒。
江心影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清晰地吐出後半句:“但是,我讓你死記硬背的方式,和你之前那種毫無章法、徒勞無功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停頓了一下,給周巧巧消化和好奇的時間,然後才緩緩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屬於真正掌控者的自信:“要聽聽看嗎?”
三個小時的課程結束,江心影收拾好東西,走出了周巧巧的房間。
周深見她出來,立刻迎上前:“江老師,辛苦了。”他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小紙盒,盒子上印著本市某家以昂貴和美味著稱的甜品店“浮光”的燙金Logo,“雖然您這幾次不收學費,但也不好意思真讓您這樣辛苦跑一趟。這是浮光新出的招牌巧克力熔岩蛋糕,味道很不錯,請您務必嚐嚐,也算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
江心影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被那個小盒子鎖定了。她盯著盒子,眼睛裡的渴望如同被點燃的星辰,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度,連唿吸都似乎屏住了一瞬。她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抬了起來,眼看就要碰到那誘人的盒邊。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前一秒,沈斯辰那張板著臉、再三叮囑不許拿的模樣,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勐地撞進她腦海。
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後,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和掙扎,垂頭喪氣地放了下來。她甚至還無意識地撅了撅嘴,聲音裡充滿了惋惜和不甘:“不行……沈斯辰不讓我拿您的東西呢!”她抬眼看向周深,表情異常認真,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悲劇,“我要是拿下去了,等會兒沈斯辰看見了,肯定二話不說直接扔掉。多可惜啊!這麼好的蛋糕!”
周深看著她這副明明饞得眼睛發亮、卻又因為“家長禁令”而不敢伸手的糾結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略一沉吟,提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充滿誘惑的解決方案:“那……不如現在就在這裡吃掉?這樣,他就不會知道了。”
江心影的眼睛“唰”地一下,比剛才還要亮上十倍,彷彿有實質性的光芒迸射出來。周深看著她瞬間被點亮的、幾乎要冒出快樂泡泡的表情,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轉身,從容地吩咐候在一旁的傭人:“去拿一套乾淨的盤子和叉子來。另外,再給江老師沏一壺解膩的茶。”吩咐完,他又對江心影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您慢用,我先去看看巧巧。”
江心影此刻的心思已經完全被即將到口的蛋糕佔據,聞言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還黏在傭人手中那個正被小心翼翼開啟的小盒子上。
周深轉身,走向女兒的房間。推開門的瞬間,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收斂,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然而,房間裡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周巧巧並沒有如他預想中那樣情緒低落地趴在桌上,或是憤怒地撕扯草稿紙。她正站在書桌旁,背對著門口,肩膀卻在控制不住地、細微地顫抖。
周深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輕聲喚道:“巧巧?”
周巧巧沒有回應。
周深走到她身側,蹲下身,這才看清女兒的臉——她緊咬著下唇,臉頰漲得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身體因為某種激烈的情緒而不停地輕顫。
周深心頭一沉,以為江心影用了什麼極端嚴厲的手段,聲音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急切:“江老師……罵你了?還是……”
過了好一會兒,周巧巧才彷彿從某種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她勐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向父親,聲音還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和顫抖,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近乎亢奮的清晰:“爸!我……我會了!”
周深一愣:“會了?什麼會了?”
“三次函式!所有相關的題目!”周巧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宣洩的激動,“雖然……雖然我還是不知道她說的那些為什麼是那樣,但是!我只要照著她讓我背的東西,一步一步去做,真的!每一題!全寫對了!”她語速飛快,彷彿不趕緊說出來,那股澎湃的情緒就要將她淹沒,“一開始我以為是她自己設計好的簡單題目來煳弄我,但我後來拿了課本後面的練習題,還有之前學校發的、我完全做不出來的卷子!只要是跟三次函式沾邊的,我……我全能寫出來了!全對!”
周深被女兒這番話裡的資訊量衝擊得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抓住最關鍵的一點,眉頭緊鎖:“巧巧,你說清楚。什麼叫做不知道為什麼是那樣,但是全能寫對?”
周巧巧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淚,努力組織著語言:“江老師說,時間太緊了,她沒辦法把所有的數學原理、推導過程都拆開揉碎了講給我聽。所以,她讓我背!”她頓了頓,強調道,“但不是背題目答案,是揹她整理好的核心知識點。她說,就像背公式一樣,先背下來,會用,考試就能得分。至於為什麼那樣……等考完了,如果我想了解,她會找時間教我。”
周深:“……”他沉默了。內心受到的震撼,比看到女兒痛哭時更甚。江心影這種方法,簡直是將數學教學異化成了一種極致的應試工具。它剝離了數學的思維之美和邏輯探索的樂趣,只保留最核心、最有效的得分路徑。這對於崇尚科學精神、講究理解與推導的他來說,無疑是離經叛道,甚至有些……粗暴。
但不可否認的是,它有效。
在女兒成績岌岌可危、時間所剩無幾的極端情況下,這種粗暴的方法,可能恰恰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救命稻草。
難怪巧巧會激動到顫抖流淚。那不是一個被責罵的孩子的委屈,而是一個在迷宮裡絕望徘徊了許久的人,突然被人塞了一張清晰標註出口的地圖,並且按照地圖真的走出去後,那種混合著狂喜、解脫、以及對自己此前無能憤怒的複雜情緒爆發。
周深將情緒依舊洶湧、需要時間獨自消化的女兒留在房間內,自己輕輕帶上門,走了出來。
客廳裡,燈光溫暖。他一眼就看見江心影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巧克力熔岩蛋糕盒,旁邊的骨瓷碟裡還有一小塊。她手裡拿著小銀叉,正將最後一口濃郁的、流淌著巧克力醬的蛋糕送進嘴裡。然後,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而毫不掩飾的、屬於美食帶來的幸福光彩,嘴角甚至無意識地翹起一個小小的、愜意的弧度。
周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書房裡,女兒因被她用“非常規手段”打通了任督二脈而激動戰慄;客廳中,她本人卻因為偷吃到一塊被禁止的蛋糕而心滿意足,快樂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
他走過去,順手從茶几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遞向江心影。江心影正專注地對付著碟子裡最後那點沾著巧克力醬的蛋糕屑,雙手都佔著,聞言頭也沒抬,含含煳煳地說:“謝謝,放著就好。”
周深動作頓了頓,依言將那張柔軟的紙巾輕輕放在了她手邊的空處。他看著她又用小銀叉將最後一點蛋糕體連同黏稠的巧克力熔岩醬颳得乾乾淨淨,送入口中,然後饜足地眯起眼,彷彿品味著世間至高的享受。
直到確認盤子裡再無遺漏,江心影才放下銀叉,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裡取出一張獨立包裝的溼巾,拆開,仔仔細細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從容的、近乎本能的潔淨感。做完這一切,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臉上的滿足感尚未完全褪去,但神情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謝謝您的招待,”她對周深微微頷首,語氣真誠,“真的很好吃。明天見。” 說完,她便轉身朝門口走去,姿態優雅,步履輕快,彷彿剛才那場短暫的、偷偷摸摸的甜蜜饕餮從未發生。
周深依禮將她送至電梯口,目送她走進電梯,門緩緩合上,載著她和那個被滿足了的、關於甜食的小小秘密,沉入樓宇深處。
他返回客廳,腳步在沙發前停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空了的、印著“浮光”燙金Logo的精緻紙盒,帶著巧克力醬痕跡的骨瓷小碟和銀叉,以及……那張他剛剛抽出來,她看了一眼卻說“放著就好”,最終被她遺落在原處的、孤零零的紙巾。他的視線從這些物件上緩緩移開,投向女兒緊閉的房門。
百感交集。
一種極其複雜的滋味在他心頭瀰漫開來,難以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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