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七部 第一章:射擊競賽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天色尚是沉鬱的深藍,窗外城市還未完全甦醒。
江心影被鬧鐘無情地拽出睡夢,意識回籠的瞬間,一股沉甸甸的怨氣便壓上了心頭。她翻了個身,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瞪著身旁那個還在熟睡、唿吸平穩均勻的沈斯辰。
都怪他!
要不是他當初一力慫恿、分析利弊,把參與這檔《破界而來的她們》說得天花亂墜,她能同意把自己塞進挑戰專案一個比一個離譜的綜藝裡嗎?現在可好,連黎明前最後一點安穩的睡眠都要被剝奪!
她在心裡無聲地、惡狠狠地詛咒了沈斯辰幾句,才不情不願地掀開溫暖的被子,帶著一身低氣壓下了床。
上午的錄製地點是一家專業射擊俱樂部。空曠的場館內,瀰漫著淡淡的槍油與清潔劑混合的氣味,冰冷而肅穆。
江心影一踏進來,鼻尖就敏銳地捕捉到一股說不上來的、帶著金屬和化學制品感覺的陌生氣味。那氣味並不濃烈,卻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頑固地貼附在空氣裡,讓她下意識地屏了屏唿吸,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太好聞。
根據上一期開鎖競賽的結果,嘉賓們被重新分組。簡短的宣佈儀式後,一位身材精幹、表情嚴肅的教練走到眾人面前,開始進行挑戰前的集體安全培訓。
教練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內迴盪,清晰且不容置疑,主要介紹她們今天將要使用的槍支型號、基本構造,以及最重要的——必須嚴格遵守的安全規範。
“大家今天主要接觸的是運動射擊中比較常見、後坐力相對友好的.22 LR口徑手槍,”教練拿起一張教學圖板,上面清晰地印著一支手槍的圖示,以及醒目的“.22 LR”字樣,展示著,“這種口徑的子彈,特點是……”
他話還沒說完,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面前的十二位女士,然後,動作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幾乎是同一時間,多數嘉賓的臉上——無論剛才表情是緊張、好奇還是專注——都齊刷刷地、幅度一致地,蹙起了眉頭。
教練的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身後出現了什麼詭異的東西,引得她們集體注目。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光潔的牆面,什麼也沒有。
他困惑地轉回頭,語氣帶著點不確定:“呃……你們……為什麼全皺眉了?”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那些蹙眉的嘉賓們只是紛紛搖頭或擺手,敷衍著“沒事沒事,您繼續”,表情卻依舊微妙。
這個畫面顯然不會被節目組放過。在之後進行的備採環節中,PD專門問了大家當時皺眉的原因。
輪到江心影時,她再次習慣性地蹙起了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學術潔癖般的不適,語氣清晰地反問:“你在一個數學老師的面前,小數點前不寫0是怎麼回事?我能給你分嗎?”
機械工程博士梁曉彤則更激動,直接從專業實踐角度開炮:“在工程圖紙上,任何尺寸標註都必須極端嚴謹!一個孤單單的小數點,在複雜的圖紙上非常容易被汙跡、摺痕、甚至是列印時的小瑕疵掩蓋掉,導致讀數錯誤!萬一被看成了22呢?那誤差就是一百倍!這能出人命的!絕對、絕對不!能!允!許!”
那位教練大概這輩子都沒想到,一個簡單的口徑縮寫,會引發如此深刻且涉及各自領域基本原則的質疑。
接下來,教練繼續講解關鍵的安全規範,嚴肅地強調:“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嚴禁金手指!”
話音剛落,他又在好幾位嘉賓臉上看到了那種極力憋笑、甚至嘴角抽搐的古怪表情。
這回他倒是反應過來了,立刻哭笑不得地大聲澄清:“金手指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意思!這裡的金手指,指的是手指在非射擊狀態下,嚴禁預扣在扳機上!必須放在扳機護圈外!嚴禁!”
話音剛落,同聲傳譯小姐姐蘇若琳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捂著臉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對不起……我……我第一反應是教練的手指是金手指,可以幫我們開掛作弊呢!哈哈哈哈!”
她一領頭,其他原本憋著的嘉賓也紛紛破功,訓練館裡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氣氛一下子從嚴肅轉向了莫名的歡快。
江心影也彎起了眼睛,笑得眉眼舒展。她雖然沒有蘇若琳那麼誇張,但聽到金手指時,第一反應也確實是遊戲開掛,甚至還納悶了一下這要怎麼在現實射擊中進行物理開掛。原來只是個嚴肅的安全術語。
在笑聲中,講解總算告一段落。接下來是正式練習與競賽環節。
所有嘉賓需要逐一簽名確認安全須知,然後被帶入一個特殊設計的觀察/準備區域。這個房間與射擊道相鄰,隔著巨大的防彈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的射擊情況,但又無需佩戴護目鏡和厚重的降噪耳機,方便教練指導和候場者觀摩。
教練清了清嗓子,按照流程宣佈:“根據競賽規則,每位嘉賓將進行十發射擊。前五發是教學和適應,不計入成績;後五發算作正式成績。現在,請林雅君老師和高爽老師,跟隨門口這兩位教練,去配戴護目鏡和降噪耳機,準備入場。”
江心影在觀察室裡等待的時候,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著旁邊的人就開始訴苦。比起眼前這看得見摸得著的射擊,那個冰冷陌生、資訊爆炸的飛行訓練才真正讓她頭皮發麻,如鯁在喉!
“杜律師,”她看向身邊的律所合夥人杜嘉薇,臉上是貨真價實的苦惱,“那個飛行訓練,那麼多術語,流程,你們是怎麼記下來的?我現在腦子一團亂。”
杜嘉薇聞言,表情平淡,甚至帶點職業性的理所當然:“還好吧?我挺習慣臨時背那麼多專業術語的,我們辦案子,經常要短時間內消化大量陌生的行業知識和法條細節,緊急開庭前通宵背材料也是有的。把要點邏輯捋順,關鍵詞記住,框架搭起來,剩下的就是填充和適應。”
旁邊的同聲傳譯蘇若琳也笑著點頭附和:“是啊是啊!我們這行也是這樣的,會議開始前十分鐘拿到幾百頁的專業領域資料,全是陌生術語,也得硬著頭皮快速梳理記憶,當場就要精準傳譯。核心就是抓主幹、記關鍵、形成瞬時記憶迴路。記起來就行了,沒什麼特別的難度,習慣就好。”
江心影:“……” 她感覺胸口被無形的箭紮了一下。這些人的日常,對她來說簡直是另一個維度的挑戰。她不甘心,又轉向另一邊的葉子淇:“葉老師,您呢?您也背得那麼輕輕鬆鬆嗎?”
調酒師葉子淇回想了一下,表情誠懇:“一開始我也是很頭痛,感覺像聽天書。但多聽幾遍,跟著教練的指令一步步做,慢慢手和腦子就形成條件反射了,也就適應了。您是老師,理解力和學習能力應該比我們強,應該能更快適應的吧?”
江心影:“……”應該……能更快適應?看著葉子淇真誠而不含任何挑釁的眼神,江心影感覺那股憋悶的焦慮更沉重了。她默默地轉過身,盯著防彈玻璃後的射擊道,不再說話。
等到江心影終於被叫到名字,她戴上厚重的降噪耳機後,世界瞬間被隔絕,只剩下自己沉悶的唿吸和心跳聲。接著,她指尖觸碰到槍身時,眉頭就擰起來了。這把槍被無數雙手握過、扣動過,可能沾著汗漬、皮脂,卻未必被認真清潔過,這精準地踩在了她極致潔癖的雷區上。
她強忍著不適,按照教練指導的姿勢舉槍,瞄準。然而,射擊區內那股愈發明顯的、類似鞭炮燃放後的硝煙味,混合著其他各種她說不上來的味道,開始不斷衝擊她的鼻腔和胃部。暈車體質被觸發,一股熟悉的噁心感開始往上湧。她臉色微微發白,屏住唿吸,努力集中注意力在前方的靶紙上。
教學和適應的五發,她打得有些艱難,身體的本能抗拒和氣味帶來的不適嚴重干擾了專注度。然而,當教練宣佈“前五發結束,接下來正式計分五發”時,江心影的眼神陡然一變。所有的不適彷彿被強行壓下,她的唿吸變得異常平穩,持槍的手穩定得不像話。
“砰!”“砰!”“砰!”“砰!”“砰!”
五聲槍響,節奏均勻,毫不猶豫。
成績亮出:十環,十環,十環,十環,十環。滿分。
現場同組的嘉賓們瞬間沸騰,歡唿鼓掌。但站在一旁全程緊盯的教練,臉上卻露出了比看到滿分更驚訝、甚至有些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看出的不是運氣,而是一種極其罕見、在初學者身上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技巧性現象。
事後備採,教練對著鏡頭,語氣依然充滿不可思議:“江老師用的是一種預置瞄準點偏移,她透過前五發觀察到槍口上跳規律,主動將初始瞄準點下移,讓槍口上跳的自然軌跡恰好把子彈送到靶心。這確實是實用射擊中的基礎技巧,老手都會,但江老師不是第一次摸槍嗎?正常人一開始都是適應槍聲、克服緊張,江老師好像沒有這個過程一樣。”
而當節目組把教練說的狀況轉述給江心影,並詢問她以前是否有過射擊的經驗時,江心影才剛去洗手間吐完,一臉茫然:“預置瞄什麼?那是什麼?”
節目組費勁解釋了一番。
江心影聽完,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原來這也有專門名詞”的恍然表情,隨即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甚至帶點“這難道不是唯一解法嗎”的困惑語氣,平鋪直敘地解釋:“哦~這樣啊。我沒想那麼多。”她頓了頓,理所當然地說,“我力氣小,壓不住它啊。那反正它都會向上跳,前面練習的時候我觀察過它大概會跳多高,打的時候往下瞄準一點,不就能打中了嗎?我自己修正偏移量不就好了?”
節目組:“……” 全場沉默。
江心影的腦內邏輯再次完成了一次簡化:問題(槍口上跳)→ 原因(後坐力,我力氣不夠抵消)→ 解決方案(預判偏移量,提前修正瞄準點)。
至於這背後涉及到的肌肉記憶、動態預判、神經協調等等複雜因素?在她看來,那都是“槍口上跳”這個核心問題下的細分引數,而她的任務,就是用最快的邏輯找到最直接的補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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