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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 第二章:受刑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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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製完射擊競賽,江心影回到家中,那股因飛行訓練而生的焦慮與茫然並未消散,反而在安靜中愈發清晰。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拿起平板,點開了陳瀚的微信對話方塊。

「你這個星期哪幾天不用飛?我想請你幫個忙。」 她輸入,傳送。

陳瀚的回覆很快,帶著點意外:「只有今天跟週五休假。什麼事情嗎?」

「那你在家嗎?我去找你?可能,需要好幾個小時。」

陳瀚看著這行字,心裡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這位前妻突然找上門所為何事,但還是立刻就答應了:「在家。你來吧。」

當江心影再次踏入那個她曾無比熟悉的小區時,感覺卻已截然不同。她剛一露面,物業的幾個熟面孔便眼睛一亮,熱情地圍了上來。

“哎呦!江老師!江老師回來了!好久不見!”

“江老師!您現在可太火了!我女兒天天刷您的影片!”

“江老師,能跟您合個影嗎?我特別崇拜您!”

在江心影個人名氣如火箭般躥升的時間點,她本人再次出現,無異於一個移動的熱點。大家興奮地湧上來要求合照,江心影雖然心裡惦記著正事,但面上依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一一配合。

好不容易脫身,江心影站在那扇曾經屬於自己的家門前,深吸一口氣,才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陳瀚站在門內。江心影走進去,環顧四周,這個她住了好多年的地方,每一處佈置、每一件傢俱她都瞭如指掌,可此刻站在這兒,她卻感到一種莫名的侷促和疏離。這不是她的地盤了,她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意地窩在沙發裡,也不能自然地走進廚房倒水。

她定了定神,轉過身,對著陳瀚,非常正式地、甚至有些誇張地鞠了個躬,語氣客氣得近乎生疏:“不好意思,要來麻煩你了。”

陳瀚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儀式感的舉動弄得一愣,隨即哭笑不得,連忙擺手:“行了行了,坐吧坐吧!搞得這麼見外。什麼事情這麼鄭重其事?”

江心影這才在沙發上坐下,從包裡拿出厚厚一疊資料——那是第一次飛行訓練的上課筆記和分發的儀表圖。她將資料在茶几上攤開,簡單說明了來意:“我最近……在錄節目,有個挑戰專案是學開……哦,是操作民航客機模擬器。”

她頓了頓,略過了中間那些讓她焦頭爛額的挫折,直接提出核心請求:“你幫我複習一下駕駛艙的基本佈局行嗎?主要是儀表盤上各個螢幕、按鈕的大致功能和位置。”她指著筆記上那些被畫得密密麻麻、滿是問號的地方,“複習完以後,如果還有時間,能根據你的經驗,給我大概講講接下來的訓練可能會涉及什麼內容,或者有什麼……訣竅嗎?”

陳瀚拿起那些筆記,快速翻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當他看到訓練日程表上,在基礎理論和程式複誦之後,赫然標註的“FFS(全動飛行模擬機)適應性訓練”和“儀表飛行規則(IFR)實操”時,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放下資料,抬頭看向江心影,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驚愕和否定:“你瘋了嗎?這你不得暈死啊!你撐不住的!”

江心影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有些不解:“為什麼?又不是真飛機?不就看著儀表板操作而已嗎?我把所有東西都記下來,按步驟操作,不就可以了嗎?”

陳瀚幾乎要被她這天真的想法氣笑了。他拿起那張訓練日程表,指尖用力點在那幾個縮寫字母上,聲音不自覺地提高:“FFS!全動飛行模擬機!江心影,你記不記得咱們結婚前,我帶你去過我們公司的模擬機中心,進過一個會六面晃動的大傢伙裡面?!”

塵封的記憶閘門被勐地撞開,江心影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想起來了。

那個龐大、精密、充滿冰冷機械感的艙體。陳瀚當時興致勃勃地講解,她起初也覺得新奇。然而,僅僅在模擬起飛、機身隨著指令開始仰角變化的幾秒鐘後,一股天旋地轉的噁心感便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視野裡的儀表盤開始扭曲晃動,胃裡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那次體驗,最終以她臉色慘白、頭暈目眩、幾乎是被陳瀚半扶半抱著離開模擬機倉而狼狽收場。

那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是她身體對這類動態模擬極端排斥的、血淋淋的證明。

“……我,要進去那個東西里面,是嗎?”江心影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陳瀚斬釘截鐵,眼神複雜地看著她瞬間失血的臉,“而且你們用的,就算不是我們那種頂級的全動式,也絕對是有基礎動感的模擬器,不然根本達不到訓練效果。那個動態,加上封閉空間、儀表盤的視覺焦點變化……對你來說,就是災難。”

江心影沉默了。她呆呆地看著茶几上那些寫滿陌生術語的筆記,方才抱著一線希望前來尋求技術指導的念頭,此刻被陳瀚無情的話語和洶湧而起的糟糕回憶徹底擊碎。

原來,那不是她多背幾個詞、多記幾張儀表圖就能克服的知識壁壘。那是刻在她身體本能裡的、一道無法逾越的生理鴻溝。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瀚皺眉,問道:“你們在哪裡訓練的?”

江心影努力回想了一下,模模煳煳地說了個大概。

陳瀚一聽,腦子裡迅速將地理位置和設施描述對上了號,忍不住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行業內的瞭然和驚歎:“……下血本了!”

他看向江心影,解釋道:“那家機構用的裝置,就算不是最頂級的航空公司訓練級別,也絕對是民用市場裡接近天花板的配置了,尤其是他們的FFS。”

江心影此刻更關心的是眼前困境,她指著那份訓練日程,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近乎天真地問:“那我……如果我前面這些理論、這些儀表圖、這些程式都沒記熟,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讓我進那個東西里面了?”

陳瀚幾乎是立刻、斬釘截鐵地打破了她的幻想:“當然不會輕易讓你上!但問題是,他們投入這麼大!那玩意兒是臺碎鈔機!啟動一次燒掉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們節目組絕對是砸了重金包了時段,怎麼可能因為誰理論差點就取消?最多……讓你在旁邊多看看,多挨幾句罵,最後硬著頭皮也得把你塞進去!”

這殘酷的現實讓江心影的心又沉了一分。她想起多年前那次糟糕的體驗,低聲問:“那當年……?”

陳瀚明白她在問什麼,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當年?當年我可是動用了機長身份、拿了公司形象大使的面子,還私下塞了不少好處給負責的工程師,才把你帶進去的。”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往事不可追的悵然,“我還特意申請了拉薩林芝機場的進近程式,想著帶你俯瞰喜馬拉雅,看最壯麗的風景……結果……”

江心影再次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才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自棄的歉疚:“對不起啊……我太不爭氣了。”這句道歉沒頭沒尾,既像是對當年掃興的致歉,也像是對眼下這個再次被生理本能困住的、無能的自己的失望。

陳瀚沒接這話,他看著她低垂的、蒼白的側臉,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將那份詳細的訓練程序表拿得更近些,手指順著時間線向下滑動,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每一個技術節點,結合他對江心影身體狀況的瞭解,開始進行專業而冷酷的評估。

江心影也湊過去,手指點在程序表上,問出了她此刻最關心、也最恐懼的問題:“你能幫我看看……大概是哪一個環節開始……我會吐嗎?”

陳瀚的指尖落在程序表的中段,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判斷:“這裡。”他點了點 “第 9 - 11 小時:動態反饋與程式同步(裝置:FFS 全動模擬機)” 這一欄。

“前面八個小時,你在靜態機或者紙面練習,雖然枯燥,但至少沒有物理運動。”他的指尖重重敲在“FFS全動模擬機”和“運動系統狀態”這幾個字上,“但一旦進入這個階段,模擬機的運動平臺啟動,即使只模擬最基礎的起飛仰角或進近俯仰……”陳瀚抬起頭,看著江心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就完了。”

江心影看著那張寫滿了專業術語的程序表,那已經不是普通的學習程序了,而是一張精確標註了痛苦起點和升級路徑的受刑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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