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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 第三章:陳瀚的簡易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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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都快哭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茫然:“這個盲降……是不是得從起飛開始,一直飛到降落?全程我都要在裡面?”

陳瀚搖頭,語氣肯定:“不,那得燒多少錢。節目組絕對會直接設定到進近程式的最後階段,大概是距離跑道十幾二十公里的地方,起始高度兩三千英尺。你只需要把飛機穩住,跟著指引,最後把它放到跑道上就行。會降落,就算你過關。”

江心影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指著桌上那疊畫滿了儀表和按鈕的紙,眉頭擰得更緊了:“那我到底為什麼要把駕駛艙的佈局、這些密密麻麻的按鈕都背起來?如果只是看著十字架推杆子的話?”

陳瀚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失笑,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快速畫了個極其簡化的示意圖:“確實,對你來說,其實不用背。”他用筆尖點著紙面中心,“你就記住,正前方的主飛行螢幕上,中間有個紫色的小十字架。你的任務很簡單——”

他畫了一個小點代表飛機,又畫了十字中心:“你就死盯著那個十字中心。飛機這個點,會相對十字中心上下左右飄。你的目標,就是用手上的側杆,把飛機這個點,死死地釘在那個十字架的最中心,一毫米都別讓它跑偏。比方說,豎線往你的左邊跑了,這說明什麼?這說明飛機實際偏右了。這時候你的手,就得往左推一點操縱桿,去把那個十字接回到中心來。”

江心影聽得迷煳,眼睛在陳瀚畫的簡圖和他手指點著的小點與十字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解一道題意不清的數學題:“等等……我有點亂。到底是十字會跑,還是這個代表飛機的小點會跑?”

“十字會跑。 這個代表飛機的小點是固定在螢幕正中央的,它不動。”他用筆尖模擬十字移動,“當你飛機實際飛行的軌跡,和電腦計算出的理想下滑路徑不一致時,這個紫色的十字指引符號就會偏離中心。它往哪邊偏,就說明飛機需要往哪邊修正。”

江心影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像是抓住了一線極其簡單的生機:“意思是……我只要看著十字中心往哪邊偏,我的手就往哪邊推杆子,去把它追回來,就行了?你後面那句什麼往左了飛機其實在右邊……我是不是根本不用聽懂?”

陳瀚被她這抓重點的方式弄得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對!就是這個意思!你不用管它背後的導航原理,不用去想什麼航向道、下滑道。你就做一個最聽話的傀儡。電腦給你指了方向,你就照著做,把飛機挪過去對準它。它讓你保持140節速度,你就看速度表,把油門杆推到對應刻度,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要,穩住就行。”

江心影臉上的絕望和茫然,如同被風吹散的烏雲,漸漸被一種恍然大悟的明亮取代。但下一秒,她又蹙起眉,指著那份詳細的、分階段列著各種高階訓練目標的日程表,發出了靈魂拷問:“那……節目組安排前面這十幾二十個小時的課,又是儀表偏移匹配,又是狀態引數繫結,又是慣性預判的……到底做什麼用?按照你這麼說,不是根本不需要嗎?”

陳瀚被她問住了。他畢竟不是節目策劃,也不是飛行教官。他沉吟了一下,基於自己的飛行經驗和對這類節目的理解,給出了一個推測性的、不那麼篤定的解釋:“我猜……節目組可能想展現的,不僅僅是完成任務,而是理解任務吧?”他斟酌著詞句,“就像你教數學,最終目的是讓學生會解題,但過程中你會希望他們理解公式背後的邏輯,而不是純粹死記硬背。這些前期訓練,大概是希望你們能稍微感受一下飛行的邏輯,建立一點基本的飛行員思維,比如對飛機狀態變化的感知,對操作輸入量的手感……這樣在模擬機裡,你或許能更從容一點,而不是純粹手忙腳亂地跟那個十字架玩追逐遊戲。”

他頓了頓,語氣更不確定了一些:“當然,也可能……只是為了節目效果和深度?顯得更專業、更硬核?畢竟如果只是進去推推杆子,觀眾看著可能覺得太簡單了。加上這些複雜的訓練過程,才有破界、挑戰的感覺。”

他看著江心影若有所思的臉,最後補充了一句,帶著點過來人的實在:“不過對你來說,我的建議就是,忘掉那些複雜的原理。你就抓住最核心的:釘死十字中心,穩住速度。 把所有的腦力,都用來對抗暈機。其他的,都是浮雲。”

江心影聽了,心裡忽然覺得一陣荒謬的滑稽。她,江老師,一個習慣於拆解邏輯、傳授方法的解惑者,現在卻像個最茫然的學生,被這些看似複雜實則可能冗餘的前置課程搞得暈頭轉向,需要別人來給她提煉最核心的應試技巧。

這角色調換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另一個周巧巧。

但她很快收斂了這絲自嘲,抓住更實際的問題追問:“那如果按照你說的,只是最後那一段降落……我大概得在那個FFS裡面,實際待上多久時間?”

陳瀚估算了一下一個標準儀表進近的耗時:“從截獲下滑道開始,到最終落地、減速、脫離跑道……順利的話,大概也就五到八分鐘。就算加上前面一點穩定進近的時間,全程最多不會超過十五分鐘。”

“你確定?這時間是你操作的時間……還是我這種新手操作的時間?”她顯然懷疑陳瀚給出的時長是基於他本人嫻熟技術的標準。

陳瀚被她問得一噎,隨即有點沒好氣地保證:“……我保證,你進去的時候,面臨的流程耗時,跟我在真實航班上操作一段標準儀表進近的時間,一模一樣!模擬機不會因為你是新手就給你開二倍速慢放!”

江心影卻沒被這保證說服,反而蹙著眉,提出了更具體的質疑:“不是,我的意思是……難道不會因為每個人操作的速度不一樣,降落的時間不一樣嗎?比如你經驗豐富,可能五分鐘就穩定降落了。我手忙腳亂,修正來修正去,可能光穩住飛機對準跑道就要花十分鐘,那我在模擬機裡待的時間不就比你長得多嗎?”

陳瀚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解釋道:“不不不,你沒理解模擬機,特別是這種高度設定的訓練場景。它不是開放式沙盒遊戲,讓你自由發揮直到落地。”

他拿起那份訓練日程,指著“儀表進近”部分:“這種訓練,通常會設定一個固定的起始點、固定的下滑道剖面、和固定的進近速度。模擬機的電腦已經計算好了一條理想的下滑路徑。你的任務不是自由發揮找個時間落地,而是儘可能地貼合這條預設路徑。”

他進一步拆解:“如果你操作得好,修正及時精準,那麼你實際飛行的軌跡就會貼近理想路徑,完成整個進近過程的時間,就會接近理論值,比如七八分鐘。但是,如果你操作得很糟糕,偏差很大,長時間無法穩定在路徑上……模擬機裡的環境是會等你的,但教官不會。”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陳瀚直白地說,“教官手裡有暫停鍵,甚至重置鍵。如果你在空中長時間嚴重偏離航道、高度失控、或者速度完全不對,超出了安全裕度或者預設的考核容忍範圍,教官很可能會直接介入,暫停模擬,或者乾脆重置到某個檢查點讓你重來。他不會讓你在錯誤的狀態下無意義地耗時間,因為那沒有訓練價值,也浪費寶貴的機時。”

“所以,你擔心的‘因為我菜所以要多受苦十幾分鍾’的情況,大機率不會發生。更可能的情況是,你在裡面痛苦掙扎了一陣子,然後因為偏差過大,被教官喊停,然後……可能面臨重來,或者根據規則判定表現不佳。但無論如何,單次‘沉浸式體驗暈機’的時長,是有上限的,而且很可能由教官的耐心和考核標準決定,而不是由你的操作速度決定。”

江心影聽完,臉上並沒有多少輕鬆的神色。她算是明白了,時間可能不會無限延長,但痛苦不會打折,而且可能因為表現不佳而面臨重複體驗的風險。這似乎……並沒有更好。

然後,新的疑惑又冒了出來:“可是,只要盯著十字架推杆子就好?不是還得……放輪子什麼之類的嗎?”

陳瀚擺擺手,語氣篤定:“你們節目肯定不會考這個。太繁瑣,也太容易出安全紕漏。我猜,教官要麼會在模擬機初始化的時候就提前設定好飛機已經處於著陸構型,要麼在艙內給你們設定一個簡單的進近配置按鈕,按一下,起落架、襟翼、減速板什麼的就自動按程式到位了。他們的核心目的,是看你在動態環境下,能不能穩住飛機的基本姿態和軌跡,不是考你背檢查單。真要你們這些完全沒基礎的人從頭做起,光記檢查單的順序和時機就能搞瘋一半人,節目還錄不錄了?”

江心影若有所思,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問,問題開始天馬行空:“那你們平時真的降落的時候,放輪子這些……真的都自動化啊?按個按鈕就自己好了?”

陳瀚被她這過於科幻的想法逗樂了,嗤笑一聲:“怎麼可能全自動化?你乾脆說飛機降落也全自動化好了,要我們飛行員幹嘛?”

江心影眨了眨眼,反而覺得自己的邏輯很通順:“為什麼不能全自動化呢?電腦都知道飛機偏了,它自己不能把操縱桿移回來嗎?既然儀表比人感覺準,那全部交給電腦不更安全?”

陳瀚被她問得一愣,組織了一下語言,試圖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釋:“首先,電腦是工具,人是最終決策者和責任者。”他豎起一根手指,“飛機上確實有很多自動化系統,可以幫你保持高度、速度,甚至按預定航路飛。但所有這些自動化,都需要人授權、監控,並且在必要的時候接管。電腦再聰明,它也只能處理預設好的情況和資料。如果出現它程式裡沒有預料到的特殊情況——比如極端天氣、感測器故障、或者其他飛機突然闖入航道——電腦可能會懵掉,或者做出錯誤的判斷。這時候,就需要靠飛行員的經驗、判斷力和手動操作能力來應對。”

“再說你剛才問的,為什麼電腦不自己把杆移回來。”陳瀚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反饋迴路,“因為飛行是一個動態的、不斷變化的過程。風速、氣流、飛機重量、引擎狀態……每秒鐘都在變。電腦給出的指引,是一個目標。但如何最平穩、最有效率、最舒適地達到那個目標,需要飛行員根據實際情況去微調操縱的量和時機。這就是手感,是經驗,電腦沒法完全模擬。”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過度依賴自動化,飛行員會失去手感和情景意識,一旦突然需要手動接管,反而可能因為生疏而出錯。所以訓練中才會強調那些狀態感知、慣性預判,就是為了讓你們的大腦和身體,跟飛機建立一種基本的聯絡,而不是徹底當個按鈕工。”

江心影聽得半懂不懂,但又抓住了另一個矛盾點:“可是他們之前又教我,身體的感覺不準確,所以才要死死盯著儀表,相信儀表。那如果儀表都不可信了……怎麼辦?不是自相矛盾嗎?”

陳瀚嘆了口氣,知道這個問題更深入了:“這不矛盾,這恰恰是飛行的精髓——交叉檢查與綜合判斷。”

“儀表是客觀資料的呈現,是基礎。”他先肯定,“在看不見天地線的儀表飛行時,你必須相信儀表,因為你的身體感覺在複雜機動下很容易被騙,產生空間迷向,那會要命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儀表也可能出錯。 比如某個感測器故障,提供錯誤資料。這時候,如果你只會死盯著一個儀表,就可能被帶溝裡。”

“所以,飛行員要做的,是同時參考多個儀表,讓它們互相印證。”他舉例,“比如,姿態儀顯示飛機在平飛,但高度表卻在緩慢下降,這可能就是不對勁的訊號。同時,你還要結合窗外目視參考、引擎聲音、飛機振動感等等一切可獲得的資訊,做一個綜合判斷。”

“簡單說,”陳瀚總結道,“既不能完全不信儀表,也不能盲目只信一個儀表。要在相信儀表體系的基礎上,保持警惕,用經驗和所有感官去交叉驗證。 這其中的平衡,就是飛行員的專業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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