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射擊，週二週三滑冰，週四早上終於得空喘息片刻，晚上卻又得去給周巧巧做考前衝刺。密集的日程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江心影裹得有些透不過氣，心情自然也蒙上一層鬱色。

不過，想到這周的疲於奔命已經快到終點了，她心底又升起一絲微弱的慰藉。她已經正式通知了所有學生家長，期末考試結束後，直到農曆新年，她要給自己放一個徹底的長假。這個決定，是她在被綜藝、教學和私人生活多重擠壓下，給自己劃下的一道喘息線。

踏入周巧巧的房間，空氣中飄散著烘焙焦香與甜膩奶油的濃郁氣味。周深今日雖不在，待客的禮節卻絲毫未減——巧巧的書桌上，擺著一塊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咖啡蛋糕。

江心影的目光在那碟蛋糕上停留了一瞬，喉頭卻反射性地一緊，蛋糕散發出的咖啡氣味讓她皺了眉，她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一口未動。

教學按部就班地進行。周巧巧在江心影那套高度功利化的應試框架灌輸下，解題正確率肉眼可見地提升，信心也隨之膨脹，望向江心影的眼神裡崇拜與依賴交織。

課程結束，江心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周巧巧的母親親自將她送至門口：“江老師，辛苦您了。”婦人笑容得體，語氣親切，彷彿只是閒聊般提起，“對了，我在網上看到您的節目片段了，您真的會開鎖啊？還是……節目效果需要？”

江心影腳步微頓，抬眼看向對方。婦人的笑容無懈可擊，但江心影幾乎是立刻捕捉到了未言明的意味。她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冒犯或不悅，反而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個略帶赧然、十分坦誠的笑容：“您說那個呀？其實就是些最基礎的原理，應付節目裡那種最簡單的鎖還行。您就當是……能靠一點小技巧和力氣弄開的那種老式鎖芯吧。現在的電子鎖、或者高階點的保險箱，那我是絕對沒辦法開啟的。”

她這番自我貶低又明確劃清界限的解釋，顯然消弭了對方那點隱憂。巧巧母親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不少，甚至帶上了幾分釋然和打趣：“原來是這樣！哈哈，我們巧巧最近可崇拜您了，都快考試了，還總惦記著看您的節目，我不讓她看，還跟我鬧脾氣呢！”

江心影聞言，轉向跟出來的周巧巧，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帶著老師特有的、為學生著想的權威感：“巧巧，聽媽媽的話。節目就在那裡，跑不掉。先把試考好，考完了再看，不急於這一時。”

周巧巧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江心影，最終還是乖乖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江老師。”

離開周深家，步入清冷的夜風中，江心影才輕輕舒了口氣。應付家長突如其來的刺探，比她解一道難題更耗費心神。

週五下午，江心影再次來到飛行訓練中心。今天的課程名稱是：儀表偏置與輸入匹配。

訓練室內，教官將江心影領到一臺固定基座模擬器前。螢幕上顯示著高度簡化的主飛行顯示器，中間的姿態球、空速、高度、航向等引數一應俱全。教官邊操作邊講解：“今天我們先不關心飛機具體怎麼飛，只專注於最基本的一環：你的眼睛看到儀表上的偏差，你的手如何準確、及時地給出修正量。”

他快速設定了一個初始狀態，然後讓江心影握住側杆。“我會隨機讓姿態球偏離中心，或者讓空速、高度偏離預設值。你的任務很簡單：看到偏差，立刻修正，目標是儘快讓所有引數迴歸初始設定值。先不用管修正得多麼平滑，重點是建立‘看到-反應’的神經迴路，並體會推杆的幅度與實際飛機響應之間的關係。”

江心影又懵了。

姿態球？陳瀚給她做極簡教學的時候，可沒提過這個名詞。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圓形區域裡藍色和棕色的分界，以及中間那個小小的飛機符號，腦子裡一片空白。

頂著可能被教官視為基礎為零而捱罵的風險，她還是硬著頭皮，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教官……姿態球是什麼東西？”

教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頓住了，轉過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如果換作其他學員，在已經進行過基礎理論課之後還問出這種問題，他早就一句“回去看手冊”甩過去了。但眼前這位是江心影，是陳瀚特意打過招唿、讓他多擔待的人。

教官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邊的訓斥嚥了回去，認命地開始解釋，語氣盡量平直，不帶情緒：“這個圓球，就是姿態指示器，我們俗稱姿態球。”他用手指虛點著螢幕，“你看，藍色部分代表天空，棕色部分代表大地。中間這個小飛機符號，代表你實際飛機的機頭指向。”

“當藍色變多，飛機符號上仰，表示飛機在爬升。”教官看了江心影一眼，補充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資訊，“在真正的全動模擬機裡，這個時候，你的座椅會真的勐地向後仰，你會被一股力量死死壓在椅背上，感覺像在坐過山車爬坡。當姿態球歪向左邊，表示飛機在向左傾斜轉彎。在模擬機裡，你會感覺整個艙體向左倒，身體會不受控制地往右側滑，安全帶會勒緊，好像下一秒就要從椅子上滑下去一樣。”

江心影點了點頭，總結道：“說白了，就是飛機現在狀況的示意圖？”

教官：“……”他被這過於直白、甚至有點粗暴的概括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認，本質確實如此。

他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理解力倒是挺高。那我們開始了？”

江心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住螢幕。

“開始。”話音剛落，螢幕上的紫色十字突然向左側偏移。江心影幾乎是下意識地、幅度不小地向左壓桿。可那十字勐地一躥，竟直接甩到了右邊！她慌忙反向拉桿，十字又瘋了似的往左衝。

“反應很快，但輸入過量了。”教官在旁邊冷靜點評，“就像開車，方向盤打勐了，車身會晃。飛機也一樣，杆量要輕柔，要根據偏差的大小和變化趨勢來給。”

江心影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更加專注地盯著螢幕。

第二次偏差出現，這次江心影小心翼翼地向後帶杆，屏住唿吸，一點一點地微調，試圖讓它穩定在目標高度。

“這次又有點保守了。修正太慢，飛機狀態可能會持續惡化。要在不引起振盪的前提下，果斷給出足夠的初始修正。”教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幾次練習後，她漸漸摸到了一點門道。又一輪練習結束以後，教官調出了剛才操作過程的錄影回放，用慢速播放，指著螢幕分析：“你看這裡，已經偏左兩度了，你的眼睛捕捉到了，但大腦指揮手去推杆，中間有延遲。這個延遲在靜態練習裡不明顯，但在動態模擬裡，飛機狀態瞬息萬變，這個小小的延遲可能就會讓偏差擴大了。我們需要儘量縮短這個感知、決策、執行的鏈條時間。”

江心影看著錄影中自己略顯滯後的操作，忽然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恍然，甚至帶點孩子氣的頑皮笑容：“這不就是個……高階版的反應訓練遊戲嗎？”

教官被她這清奇又精準的比喻噎了一下，隨即失笑，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同情，又有點無奈：“江老師……您就趁現在，在固定基座上，多快樂一陣子吧。”

他頓了頓，看著江心影那雙微微發亮的眼睛，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瀚哥前兩天給我打過招唿了，特別提到了您的情況。”

江心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帶著點倔強的明亮。她挺直了背，語氣篤定，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向未知的困難宣戰：“您放心！雖然我現在還沒想到具體怎麼對付那個會動的鐵盒子，但我一定會在進艙之前想到辦法的！”

她握了握拳，眼神裡閃著光：“等我把這個星期最後的課上完，騰出空來，我一定好好想辦法！肯定有辦法不進艙的！”

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