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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 第十一章:在冰上睡著的江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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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人士站在寒風裡,反覆向瑟瑟發抖的嘉賓們解釋、保證:“大家放心,只要動起來,開始滑冰,身體產生熱量,就不會覺得這麼冷了!這是運動生理學的常識!”

然而,這個基於科學原理的保證,在這群裹得像粽子、站在冰天雪地裡待機了將近半小時、手腳早已凍得麻木的女人們聽來,簡直比寒風還空洞,比冰面還不可信。常識?她們現在的常識是:冷!快要凍死了!

江心影尤其覺得自己的感知系統正在罷工。腳踝以下像灌了鉛,又冷又沉,每根腳趾都凍得發麻,卻偏偏還能清晰感覺到冰鞋內壁的刺骨寒意。

導演終於喊出“準備——開始!”的口令。其他人好歹還能哆哆嗦嗦、姿態笨拙地蹬冰出發,而江心影根本使不上勁,因為極度的寒冷和緊張,她的雙腿僵硬得如同木頭,每一次試圖彎曲膝蓋都像在對抗凍土,而腳踝更是不聽使喚,微微打著晃,彷彿隨時要向側面塌陷。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痛苦、無力感和巨大委屈的酸楚再次湧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熱了。

不行!不能哭!

腦海裡警鈴大作。剛才帳篷裡眼淚結冰的慘痛教訓還歷歷在目,她絕對不要再在鏡頭前上演“冰淚痕”第二季!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用刺痛強迫自己把淚意憋回去。臉上的表情因此而變得異常複雜生動——秀氣的眉毛因忍耐而緊緊蹙起,眼尾泛著被寒風和淚意逼出的嫣紅,嘴唇抿成一條倔強又脆弱的直線,鼻翼輕微翕動,彷彿在拼命吸氣以平復情緒。然而,那雙總是清明冷靜的眼眸裡,此刻卻清晰地映出掙扎、委屈、不服輸,以及一絲對眼前處境的無聲控訴。

她微微抬著下巴,試圖維持住一點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姿態,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無法完全控制的下唇,卻將這份強撐的鎮定出賣得乾乾淨淨。

這副我見猶憐、堅強與脆弱矛盾交織、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模樣,毫無保留地被不遠處的攝像機精準捕捉。經驗豐富的攝像師幾乎能肯定,這一段,無論是表情特寫還是那欲哭強忍的細微顫動,只要剪進預告片裡,絕對能瞬間點燃觀眾的保護欲和討論度,話題和收視穩了。

江心影完全沒心思理會鏡頭。她現在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來對抗寒冷、控制發抖的身體,以及……拼命把那該死的眼淚憋回去。

滑出去?她連穩穩站住都費勁。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雪沫的空氣,刺痛肺葉,卻也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瞬。不能站在原地等凍僵。她強迫自己忽略掉腳部的不適,將注意力集中在腰腹核心,模仿著之前訓練時學到的、最基礎的蹬冰動作,極其緩慢、笨拙地,像一隻第一次嘗試在冰上行走的雛鳥,一點一點地,開始向前挪動。

每一下移動都伴隨著肌肉的僵硬抵抗和牙齒打顫的衝動。但她好歹,是動起來了。

動起來以後,身體的機能似乎被強行喚醒,血液開始加速奔流,抵禦著外界的嚴寒。

江心影一邊機械地蹬著冰,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瞪著那個坐在冰上專用的機動雪橇裡,裹得嚴嚴實實,還捧著個保溫杯,優哉遊哉跟在移動攝影機旁邊的沈斯辰。

對比自己此刻在寒風冰面上苦哈哈地滑行,他那副監工兼避寒的愜意模樣,簡直是對她此刻處境的絕妙諷刺和火上澆油!

一股邪火混合著賭氣,在她心裡噌噌往上冒。好,很好。沈斯辰,你讓我在這兒受這種罪,回頭我就讓你不舒服!

她幾乎是立刻在心裡拍板決定:等會兒一滑到終點,拿到手機,她第一時間就要給周深打電話!不僅要接他那個以房抵學費的提議,還要詳細問問那房子具體在靜安哪個位置、戶型圖什麼樣、物業費誰交……問得越細越好!氣死沈斯辰這個幕後推手!

十分鐘後,滑行距離剛過三公里標記點。江心影終於首次感受到了滑行慣性帶來的那一點點恩惠。蹬冰不再需要每次都使出吃奶的力氣去對抗初始的靜止,藉助一點點向前的勢能,動作似乎稍顯省力了一些。

然而,這個漸入佳境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一股莫名的、難以抗拒的睏意,像冰冷的潮水般,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一個被她自己忽略掉的、該死的細節勐地竄進腦海——她因為害怕長時間繞圈滑行會引發嚴重暈眩,所以事先早早吞了暈車藥,卻沒想到,競賽地點純直線!

而暈車藥的副作用之一,是嗜睡。

寒意依舊刺骨,狂風依舊抽打在臉上,但這些本該讓她保持清醒的感官刺激,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煳而遙遠。她的眼皮開始發沉,每一次眨眼都像要黏在一起,需要花費額外的意志力才能重新撐開。

二十分鐘過去了。單調的蹬冰動作,一成不變的冰面風景,身體逐漸適應低溫後變得麻木的感知,再加上藥物帶來的強烈鎮靜效果……幾重因素疊加,讓江心影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飄散。

她沒有再試圖加速,也沒有刻意保持某種節奏,只是任由滑行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然後,在周圍人驚愕的目光中,她徹底停了下來。

“江老師!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一旁的工作人員立刻一擁而上,厚毯子不由分說地裹上來,保溫杯裡的熱巧克力也遞到了手邊。

江心影被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略顯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她接過熱巧克力,慢慢地喝了兩口,然後,她抬起眼,看向最近的工作人員,語氣平和地提出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要求:“能讓我……睡會兒嗎?”

工作人員:“……啊?”

睡會兒?!在零下十幾度的戶外冰面上?在25公里滑冰競賽的途中?這是什麼新型戰術還是突發癔症?

導演很快接到了這個奇葩彙報,一時之間也懵了,拿著對講機不知該如何決斷。是同意這明顯不合常理的要求,還是強制她繼續?

然而,江心影根本沒等節目組的決定。她將喝了一半的熱巧克力塞回工作人員手裡,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徑直滑向沈斯辰那裡。

她滑到他面前,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解釋,直接伸出手臂,沈斯辰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還沒反應過來,江心影已經借力爬了上來,然後,靠在他肩頭,迅速的睡著了。

沈斯辰:“!!!”

他身體瞬間僵住,低頭看著江心影近在咫尺的、彷彿瞬間陷入沉睡的側臉,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純粹的震驚和擔憂。

“心影?江心影?”他低聲喚她。

卻惹來江心影不悅:“拜託,讓我睡會兒,別吵我。”

節目組這下徹底慌了神!醫護人員快上!

醫護人員提著急救箱趕過來,在沈斯辰的配合下,對“昏迷”的江心影進行快速檢查。測脈搏、量體溫、翻看眼皮、詢問情況……一通忙活下來,醫護人員面面相覷:生命體徵平穩,體溫略低但在正常範圍,唿吸均勻,瞳孔反應正常,怎麼看都像是……睡著了?

“這……不像是急症發作啊?”醫生困惑地看向沈斯辰和導演。

正當眾人猶豫著是否要立即送醫時,靠在沈斯辰肩頭的江心影,睫毛顫了顫,自己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隨即迅速恢復清明。

她動了動,從沈斯辰懷裡稍微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看向四周緊張兮兮圍著她的一圈人,臉上露出些許歉意和困惑:“……我睡了多久?”

沈斯辰仍處於高度緊繃狀態,聲音有些乾澀:“大概……十分鐘左右。”

“哦。”江心影點點頭,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臉上露出一種充能完畢的輕鬆感,“行了,好多了。我繼續了。”說著就要掙脫沈斯辰的手臂,往冰面上滑。

“等等!”沈斯辰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小,眉頭緊鎖,眼底是未散的驚悸和濃濃的疑惑,“你哪兒不舒服?剛才怎麼回事?說清楚!”

江心影被他拉得停下動作,看了看他緊繃的臉,又環視了一圈周圍依然滿臉擔憂和不解的工作人員、醫護人員,臉上那點歉意更明顯了:“對不起啊,讓大家擔心了。我……我以為是那種在冰場裡一直繞圈的比賽,那樣我肯定會暈的。所以我事先吞了暈車藥。那個藥,平時我也不覺得會那麼困,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困。”她似乎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彎了一下,“現在我覺得精神多了。真的沒事了。”

眾人:“……”

寒風唿嘯著捲過冰面,帶來一陣詭異的沉默。

這理由樸實無華到讓人無言以對,沈斯辰看著她一臉“解決了,可以繼續了”的坦然表情,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江心影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得毫無陰霾,彷彿剛才的驚魂一幕只是個小插曲。她重新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姿態平穩地滑回了冰道,繼續那漫長的25公里。留下身後一群心情複雜、久久無法平靜的工作人員,以及一個望著她背影、眼神裡交織著無奈和擔憂的沈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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