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你太聰明瞭。”林予君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演播廳裡帶著迴響。

是的，她太聰明瞭。當儀器顯示平穩，她便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用“3+3=9”、“350平米豪宅”這種離譜答案，把水攪渾，讓測試本身淪為一場娛樂秀，消解了所有嚴肅解讀的可能。

而當問題真正刺入要害，儀器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時，她乾脆放棄掩飾，直接用最荒誕的“你”來回應，將一場可能的情感剖白，瞬間扭轉為綜藝效果十足的調戲和反擊。她明白，在那個場合下，一個完美的玩笑，遠比一個真實的答案更具防禦力，也更能掌控局面。

她就像一位技藝高超的魔術師，不僅擅長製造幻覺，更擅長在觀眾即將窺見後臺機關時，隨手丟擲一個更炫目的煙霧彈，讓你在驚歎中忘記最初的懷疑。

但是。

林予君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篤定。

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那劇烈到幾乎要掙脫儀器束縛的生理反應，做不了假。那長達數秒的、彷彿被某種巨大情感或記憶攫住的沉默，做不了假。這個女人，絕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是一臺精密運轉、毫無情感的理性機器，或是一個沒心沒肺、只知博弈和生存的機會主義者。

她的心裡，有東西。藏得很深，很重。

她不是沒有心，她是把心鎖進了一座由理性、算計、生存本能和層層偽裝構築的、幾乎密不透風的堡壘裡。堡壘或許堅不可摧，但今天的測試至少證明——堡壘裡有活物，有熾熱而洶湧的情感在搏動。

這就夠了。

“一扇門……”他低聲呢喃，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螢幕，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裝置，看到了那個冷靜微笑的女人，“甚至，可能只是一道縫隙。”

只要找到那扇門，或者哪怕只是一道最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感縫隙，將專業的、耐心的、強勢的“手術刀”探進去……他就有信心，能夠層層剝開她的偽裝，觸碰到那個真實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核心。

拿下她。

江心影，我們慢慢來。

週五，江心影拖著比灌了鉛還沉重的步伐，再次踏進飛行訓練中心。她的心情糟透了，像一團被反覆揉搓後曬乾的舊抹布，皺巴巴地擰著。

今天，是那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日子——要進FFS全動模擬機了。

然而，她依然沒能想出任何能讓她合理避開的、滴水不漏的辦法。之前的豪言壯語——“我一定會想辦法不進艙的！”——在冰冷的現實和既定的節目流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深吸一口氣，從包裡摸出那個小小的藥盒，倒出兩片暈車藥，就著隨身帶的水瓶艱難地嚥了下去。藥片滑過喉嚨，帶起一陣苦澀。這是她最後的、也是最沒把握的防線。

當節目組的音響老師過來，熟練地給她別上領夾麥克風、除錯接收器時，江心影聽到了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和另一位女嘉賓正聚在一起，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今天換教官了！”

“真的假的？之前那個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但今天這個據說特別帥！傳說中的建模臉！”

“哇！那我待會兒可得好好看看！”

江心影正被即將到來的酷刑攪得心神不寧，聞言勐地一愣，下意識抬頭：“換教官了？”

正在幫她整理線材的音響老師是個活潑的年輕女孩，立刻點頭，眼睛發亮地小聲八卦：“是啊江老師！之前那位教官好像臨時有別的緊急任務，今天換了一個，而且——”她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興奮，“真的超級帥！身材好，氣質也特別棒，像電影裡走出來的那種！”

江心影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完了。徹底完了。

之前那位教官，至少對她手下留情，在允許的範圍內還能稍微通融一點，對她的糟糕表現也能有點心理準備。可現在，換人了。換了一個據說很帥但完全陌生的教官。

這意味著她失去了唯一可能的一點緩衝和掩護。在一個陌生的、很可能嚴格按照標準程式行事的教官面前，她將無所遁形，被冷酷地記錄和評判。

孤立無援。

她想哭。

江心影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訓練室光潔的地板，耳邊是模擬機艙執行時發出的、沉悶而有節奏的液壓嗡鳴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緊繃神經上的重錘。

下一個，就輪到她了。

那臺巨大的、會扭動的鐵盒子停下來以後，自己就要進去送死了。

胃部因為極度緊張和空乏而帶來痙攣。她今天早上什麼都沒敢吃，連水都只抿了一小口，就是怕萬一……萬一在裡面撐不住吐了，那場面和氣味，光是想想就讓她不寒而慄。

其實，如果江心影此刻肯稍微抬一抬腳，去導演那邊晃一圈，哪怕只是瞥一眼螢幕，她立刻就能知道今天那位傳說中的帥氣教官到底是誰。

可惜，沒有如果。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將墜入暈動地獄的惶恐與絕望中，周遭的一切嘈雜、議論、甚至空氣的流動，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隔絕在外。她像一隻被逼到懸崖邊、只能死死閉上眼睛等待墜落的幼獸，對外界的變化毫無察覺。

直到，一雙鞋，停在了她低垂的視線範圍內。

然後，一個熟悉、帶著一絲笑意、在她此刻聽來宛如天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江老師，換你了。”

江心影渾身一僵，隨即勐地抬起頭！

那張她無比熟悉、此刻卻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不真實、甚至帶給她巨大沖擊的俊朗面孔。

陳瀚！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呆滯、震驚到近乎滑稽的表情。他似乎很滿意她這副樣子，嘴角的弧度加深，朝她展開了一個明朗的、甚至帶著點促狹意味的笑容，語氣輕鬆地又重複了一遍，還朝模擬機艙的方向偏了偏頭：“來吧！”

“嘶——”周圍瞬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壓抑的抽氣聲。工作人員，尤其是幾位年輕的女編導和女嘉賓，眼睛都直了，死死盯著陳瀚那個殺傷力巨大的笑容。

“我的天……真的好帥！”

“這笑容……也太蘇了吧！”

“快看江老師！江老師都看傻了！”

“我就說吧！帥教官一笑，誰也頂不住！”

在眾人或驚歎或花痴的目光聚焦下，江心影卻彷彿被那個笑容和那句“來吧”給定在了原地。

陳瀚？

今天的教官是陳瀚？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個很帥的教官……居然是他？！

大腦CPU因為過載和強烈的衝擊，暫時停止了運轉。

她……懵了。徹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