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只有那雙平日裡沉靜清冽的眼睛，此刻瞪得圓圓的，裡面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

陳瀚看著她這副罕見的呆滯模樣，心裡的愉悅感幾乎要滿溢位來。他清了清嗓子，收斂了過於外露的笑意，但眼底的光芒依然明亮。他決定開始履行職責，畢竟周圍還有無數鏡頭和眼睛盯著。

“江老師，請集中注意力，”他的聲音恢復了屬於教官的專業和沉穩，只是尾音裡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今天我們進行的內容是：動態反饋與程式同步。”

江心影的眼神依然發直，焦點渙散，顯然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陳瀚也不急，耐心地繼續解釋，語速適中，確保每個要點清晰：“訓練核心，是在具備物理響應延遲的真實飛行環境下，執行標準操作程式。具體來說，就是在模擬機開啟全動感系統、完全模擬真實飛機物理特性的狀態下，執行一系列操作指令，比如放下起落架、調整減速板、改變推力。你需要觀察並適應操作之後，飛機姿態和狀態隨之產生的波動和延遲響應。”

“技術目標，”他強調道，“是讓你初步建立包含物理延遲感在內的一套操作節奏感，同時，大腦和手要同步完成既定程式流，不能因為等待反饋而中斷流程。”

他講得專業而清晰，任何一個對飛行稍有了解或用心聽講的人都能明白要點。

然而，江心影依然維持著那個懵掉的表情，視線牢牢粘在陳瀚臉上，彷彿他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朵會說話的花。

陳瀚終於忍不住了。他看著她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比剛才更加無奈卻也更加溫柔的笑容綻開。算了，看來理論知識現在是灌不進去了。

他不再多說，直接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江心影冰涼且有些僵硬的手。

“走吧，”他的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牽引力，“我們先上機。”

江心影彷彿一個失去了自主行動能力的精緻人偶，就這麼乖乖地、傻乎乎地，任由陳瀚牽著手，一步步走向那個巨大的、剛剛停止運作、艙門敞開的FFS全動模擬機，然後，被他牽著登上了通往駕駛艙的升降臺。

“嘶——！”

周圍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比剛才更加明顯，還夾雜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的竊竊私語。

“我的媽呀……牽、牽手了！”

“教官好主動！江老師居然沒甩開？！”

“江老師那表情……完全就是懵的！好可愛！”

“這畫面……也太偶像劇了吧？！”

“沒想到《破界》這種硬核節目也能嗑到CP！還是教官x學員！”

“快快快！鏡頭跟上！這絕對是本期隱藏爆點！”

節目組導演在監控器後面興奮得直拍大腿：“好！太好了！意外之喜！這互動絕了！既有專業教學，又有戲劇張力，還有曖昧氛圍！快！所有機位對準他們！特寫！表情特寫！牽手特寫！”

升降臺緩緩上升，將兩人送入模擬機駕駛艙。陳瀚始終沒有鬆開江心影的手，直到她在位置上坐定，他才鬆開，幫她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安全帶，動作熟練而自然。

江心影直到被安全帶“咔噠”一聲固定住，才彷彿從一場荒誕的夢境中略微清醒了一絲。她眨了眨眼，視線終於從陳瀚臉上移開，緩緩環顧了一圈這個逼真到令人窒息、佈滿了密密麻麻儀表和操作杆的機艙內部。

然後，她遲鈍地、緩緩地，將目光重新落回身旁已經熟練地進行檢查程式的陳瀚側臉上。

大腦裡那團漿煳，終於開始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攪動。

接著，江心影勐然回神，像被滾水燙到一樣，整個人彈了一下，手忙腳亂地開始去扯剛剛繫好的安全帶卡扣。

“等等！放我出去！”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惶的顫抖，完全不見了平日裡的冷靜，甚至透出點可憐兮兮的意味。

她扭過頭看向陳瀚，那雙大眼睛裡瞬間瀰漫上一層薄薄的水汽，語氣軟得不像話，帶著全然的求助和討好：“教官……你、你剛剛說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清楚……你再教我一次好不好？……行嗎？”

陳瀚看著她這副從“懵神”瞬間切換到“慫包+撒嬌”模式的變臉，樂得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他強壓下嘴角，身體微微傾向她那邊，壓低了聲音，幾乎是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快速說道：“別管我剛才在外面說的那些。”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微癢，但話裡的內容卻讓她混亂的神經勐地一滯。

“今天訓練的內容，執行放輪、減速那些，最終盲降考核的時候，”他的聲音低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完全不需要操作這一段。”

陳瀚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帶著點狡黠和縱容的弧度，繼續低語：“我給你換了程式。今天給你看的，就是最終考核的簡化版流程。你不用記複雜程式。”

他頓了頓，目光與她驚疑不定的視線對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吐出最關鍵的部分：“照我教你的，盯死儀表，穩住速度，追著那個十字中心跑就行。其他亂七八糟的，一概不用理。”

江心影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絕處逢生般的巨大驚喜和難以置信。他……他竟然……

然而，他們自以為隱蔽的悄悄話，在擁有頂級收錄音裝置的節目組面前，幾乎無所遁形。

模擬機外，導演監控區。

音響師戴著監聽耳機，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一種“我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的興奮，他勐地抬頭看向導演，手指著急地指向自己的耳機。

導演和其他幾個核心工作人員立刻就湊到了監聽裝置旁邊，然後，每個人的表情都精彩極了。

“……？？？”

“！！！”

“臥槽？！”

“……這是能播的嗎？！”

炸了！外面監控區瞬間就炸了！

“他們認識！絕對認識！”

“不止認識！這教官明顯是在給江老師開小灶啊！”

“換程式？簡化考核流程？追著十字跑就行？這已經不是小灶了，這是VIP包過套餐吧？！”

“我的天……江老師到底什麼來頭？連這麼帥的頂級模擬機教官都……”

“這段……這段對話……爆點絕對是爆點！教官為美女學員違規操作？私下交情匪淺？這話題度……可是……”導演看向製片人，“這能播嗎？會不會有爭議？對節目和江老師本人……”

製片人的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駕駛艙裡那兩人——江心影從驚慌到驚喜的細微表情變化，陳瀚低頭附耳時那種熟稔而親近的姿態……

“播！”製片人幾乎是咬著牙，下了決心，“為什麼不能播？我們又沒造假！這是真實發生的互動！觀眾愛看什麼？就愛看這種意料之外的真實關係、特殊照顧！至於爭議？”他揮了揮手，“有爭議才有流量！”

導演湊近製片人，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換上了一絲謹慎的提醒：“老李，容我提醒你一句。雖然是咱們先看中江老師主動邀請的沒錯，但是後來……江老師那邊，可是帶資進組的。”

“那個資本……”導演沒把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拖長了尾音，一切盡在不言中。

製片人臉上的亢奮瞬間凝固，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高漲的情緒肉眼可見地冷卻、沉澱，最後化作一抹複雜的凝重。他當然知道導演指的是誰——沈斯辰。那位不僅是江心影半公開的伴侶，更是這檔節目重要的投資方和商業合作伙伴之一，其能量和手腕，絕不僅僅是金主那麼簡單。

剛才被流量和爆點衝昏的頭腦迅速降溫。是啊，光顧著話題度了，差點忘了這位女主角背後站著哪尊大佛。把沈斯辰的女人和另一個英俊男性教官之間這種疑似特殊照顧、私下交情的片段大播特播，甚至可能引匯出曖昧聯想……

製片人彷彿已經看到了沈斯辰那張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能凍死人的臉，以及隨之可能而來的、冰冷的商業反制。剛才還沸騰著“播！必須播！”的衝動，此刻被現實的考量狠狠壓了下去。

外面如何沸騰喧囂，駕駛艙內的兩人暫時無從知曉。

江心影深吸一口氣，看向陳瀚，眼神裡恢復了慣有的審慎：“真的……就這麼簡單？追著十字跑？其他什麼都不用管？”

陳瀚已經坐直身體，恢復了教官的端正姿態，但看向她的眼神裡帶著明確的肯定和鼓勵：“嗯。信我。”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有著千鈞之力，瞬間穩住了江心影那顆七上八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