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機艙內，燈光和儀表盡數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

陳瀚調整好座椅角度和通訊，側過身，看著江心影視死如歸的表情。他沉默了幾秒，忽然伸手，直接覆上了她的手：“別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還沒開始動。”

他引著她的手，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中央操縱桿上——他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之上。

“別出力，”他清晰地指示，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放鬆。我來。你只要看著儀表，感受我的操作力道和節奏就行。”

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透過皮膚傳遞過來一種沉穩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江心影僵硬的手指，在他掌心下，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鬆弛下來。

陳瀚見她似乎聽進去了，繼續解釋這次極為簡化的體驗課：“我給你從FAF開始，最多五分鐘，讓你感受一下最關鍵的進近和落地階段。”

“FAF……”江心影眼神茫然又無助，“FAF又是什麼？”

那充滿求放過的眼神，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陳瀚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幾乎是瞬間就後悔了，後悔跟她說這些專業術語，後悔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我錯了，”他立刻投降，語氣軟得一塌煳塗，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妥協，“你別理這些，什麼都別想。”

他握著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按，像是無聲的承諾和安撫。

“就五分鐘，我保證。”他看著她，眼神專注而認真，“五分鐘以內，我一定放你出去。好不好？”

江心影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考核的壓力，只有清晰的保證和……一種她熟悉的、久違的、純粹屬於陳瀚的溫和縱容。她鼻尖微微發酸，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喉嚨裡逸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嗯”。

模擬機外，監控區及圍觀的工作人員區域。

如果說剛才陳瀚附耳低語已經讓眾人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那麼此刻，透過艙內多個高畫質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面，則讓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震撼和某種詭異的沉浸感。

巨大的、科技感十足的模擬機駕駛艙背景。帥氣的英俊教官。以及他身旁，因為緊張和依賴而顯得格外纖細、眸中帶淚、我見猶憐的絕色美女學員。

陳瀚握住江心影的手，引她放在操縱桿上，他的大手完全包裹著她的。他微微傾身靠近，低頭對她說話，眼神專注得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江心影仰著臉看他，淚眼朦朧中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輕輕點頭。

“這……這是在拍電影嗎？”一個年輕的女編導捂住嘴，低聲驚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我的天……這氛圍感……絕了……”

“教官看江老師的眼神……也太……”

“江老師那個表情……誰看了不心軟啊……”

“手……他們還握著手……”

“雖然聽不見說什麼，但感覺陳教官在哄她……”

節目組導演和製片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是混合著興奮、棘手和“這畫面不播天理難容但播了可能麻煩更大”的複雜表情。

導演咂咂嘴，小聲對製片人說：“你看這畫面……就算把對話全剪了，光這鏡頭語言……”他指了指螢幕，“這拉出去，說是某航空愛情大片的高光劇照，都有人信吧？”

陳瀚確認江心影準備好了，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操縱桿——連同她放在其上的手。

“好，”他低聲道，目光掃過儀表，“我們開始。”

模擬機發出更明顯的轟鳴，儀表盤上資料開始跳動。五分鐘的“特別體驗”，正式開始。

江心影看著那漂移的十字，真，沒撐過十秒。她放棄掙扎，直接閉上眼睛了。

陳瀚全神貫注在儀表讀數、操作反饋和模擬的飛行環境上，雙手穩健地操控著，帶著她手背的力道精準而剋制。過了大約一兩分鐘，他飛快地、極短暫地側目，瞥了一眼身旁的江心影。

這一瞥，讓他差點沒繃住嘴角。

只見江心影像只受驚過度的小動物，整個人僵在座位上，眼睛閉得死緊，嘴唇也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只有胸口因深唿吸而微微起伏，全身都寫滿了“我已下線，勿擾”的抗拒與忍耐。

陳瀚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嘲笑，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一絲……縱容的寵溺？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目光迅速收回，重新專注於面前的飛行，手上的操作更加平穩流暢，彷彿在刻意將顛簸降到最低，好讓身邊這位閉目養神的乘客稍微好過一點。

在陳瀚精準的操作下，訓練平穩地結束了。

陳瀚鬆開操縱桿，也鬆開了覆在江心影手背上的大手。

“還好嗎？”他側過身，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詢問。

江心影緩緩睜開眼睛，老實回答：“我閉眼了。”

陳瀚忍俊不禁，低笑出聲：“我看到了。”他仔細打量她的臉色，“怎麼樣，嚴重嗎？想吐嗎？”

江心影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眼睛閉得早，還可以。但你要是再來一次，我就要吐你身上了。”

這毫無氣勢的威脅讓陳瀚笑得更開了。他想了想，忽然提議道：“這樣，我給你把運動系統關掉，你再來操作一次？靜態的，不晃，就當熟悉一下儀表和基本操作流程？”

江心影原本還有些萎靡的精神，在聽到“關掉運動系統”這幾個字時，勐地一震！瞳孔因為震驚和某種被欺騙的憤怒而微微放大：“什麼叫做關掉運動系統？！”她的聲音都拔高了一點。

陳瀚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一愣，表情有點無辜：“就是……關掉模擬真實飛行動態和力感反饋的部分，只保留視覺和基礎操作響應。”

江心影：“……”

她死死盯著陳瀚，胸口微微起伏，好幾秒說不出話。然後，一種混合著巨大荒謬感、被愚弄的惱怒以及“原來可以這樣”的恍然大悟的情緒衝上頭頂。

“能關掉你不早說？！”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指控。

陳瀚被她瞪得有些心虛，摸了摸鼻子，解釋道：“咱……咱不能作弊作得那麼明顯啊。節目組看著呢，好歹也得體驗一下動態的感覺嘛……”

江心影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知道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她抬手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有氣無力地說：“……你讓我休息十分鐘。我先緩一緩。”

看著她又恢復那副蒼白虛弱、我見猶憐的樣子，陳瀚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心疼。他立刻點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不急，你慢慢休息。”

模擬機外，目睹了全程的工作人員們，心情同樣複雜。

“所以……江老師是暈這個……暈模擬機？”

“看情況是，而且暈得很厲害，十秒就閉眼了。”

“教官最後那個提議……關運動系統……感覺是早有預謀的放水啊。”

“何止放水，簡直是開閘洩洪……”

“但江老師好像很生氣？氣他沒早說能關？”

“換我我也氣……白遭罪了。”

“不過教官哄人的樣子……嘖，有點好嗑是怎麼回事？”

“收聲！導演說了，這段要正能量！是教官貼心幫助學員克服恐懼！”

“明白明白……克服恐懼……”

十分鐘後，練習再次開始。

“慢點，”陳瀚沉聲提醒，耐心指導，“推杆別太勐，給它點時間響應。模擬機有虛擬慣性，操作需要提前量預判。”

江心影蹙眉：“可之前訓練，不是強調反應要快嗎？”

“那是建立基礎反射。”陳瀚解釋，“現在你要學的是節奏，不是速度。真飛機有質量，有延遲，操作要柔和連貫，像……”他頓了頓，“像哄涵涵，不能一驚一乍。”

江心影依言放緩動作，操作間隙，她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濃濃的自我懷疑：“陳瀚，我感覺……我學廢了。”那些複雜的理論、矛盾的要領在她腦子裡打架。

“你不需要會那些，不用知道這些看似矛盾背後的原因是什麼。”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的目的，從來就不是這個。”

江心影何等聰慧，知道自己鑽牛角尖了，於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聚焦在儀表盤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沉靜的篤定。

廢了就廢了吧。她本來也不是來學開飛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