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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 第十六章:貝魯特
妻子的抱怨聲從客廳方向傳來,隔著半掩的門,帶著壓抑過後的、依然忍不住要宣洩的後怕與怨氣:“巧克力你讓下面的人去買就行了,非得自己跑去貝魯特做什麼?那地方現在是能隨便去的嗎?這不還好你命大……醫生說了,子彈再偏點兒,你這右腳肯定要廢了!”
尹一靠坐在床頭,右腿裹著厚重的紗布,擱在軟枕上:“順便去做個買賣。”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悔意或波瀾,“小傷。了不起躺一個月。”
妻子沒再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漸遠,然後是另一扇門關上的輕響。尹一動了動,調整了一個稍微不那麼彆扭的姿勢。傷口的鈍痛,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中槍的時候,那是真他媽疼。
彈頭鑽進皮肉的那一瞬間,疼得他眼前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髒話堵在喉嚨裡,罵都罵不出來。
但此刻他想著的,不是那片空白。他想著,江心影現在大概也挺疼的。
當他問她“另一盒是什麼東西”的時候。當他用那種輕飄飄的、彷彿在問一件無關緊要雜物的語氣,告訴她“聽說是高階貨”的時候。他的貓貓姐姐,大概就開始哭了。
不是因為那盒巧克力。
是因為,他不知道那盒是什麼東西。
是他親手把這二十年最殘忍的註腳,裝進快遞箱,貼上運單,一路漂洋過海,送到她手裡。
他本可以派任何人去,隨便買一盒回來。本可以,像他處理絕大多數事務那樣,用資源覆蓋需求,用效率解決問題。
但他沒有。
他親自去了。
不是為了什麼“順便做的買賣”。那筆交易根本不急,換個時間地點也能談。他親自去貝魯特,只有一個原因——他想親自挑選一款最襯她的包裝。
就為了這個原因,他親自飛去了那個鬼地方。然後,捱了一槍。
蠢。
尹一在心裡對自己說。
蠢透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她只會記得那盒巧克力是順手塞進去的,是他連包裝都沒拆、連裡面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順便”。
她會對著那盒巧克力,嚥下所有期待,說服自己“他就是這樣的人”,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當他的貓貓姐姐。
而他會繼續當那個“就是這樣的人”。
他會繼續讓她失望。繼續用三十塊的痠痛貼和二十年的沉默,把她所有的期待一點點磨成灰。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雖然,他其實可以為了她,去任何地方。
哪怕那個地方,會讓他再也回不來。
一切又回到正常的軌道。沈斯辰接到節目組來電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看一份檔案。電話那頭,製片人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謹慎、更小心翼翼:“沈總,我們這邊想跟您確認一下江老師的身體狀況。之前咱們都以為江老師只是暈模擬機比較嚴重,但現在……呃,結合最近的一些傳聞和觀察,我們內部討論了一下,覺得很有可能,江老師其實是孕期反應比較重,對吧?”
沈斯辰握著電話,沉默了兩秒。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公事公辦的、略帶疲憊的語氣說:“她最近確實不太舒服。”
電話那頭,製片人幾乎是立刻接話:“明白明白!那飛行模擬器挑戰……江老師肯定是不能上了。我們馬上調整流程,把盲降部分從江老師的個人挑戰專案中移除。身體要緊,身體要緊!”
結束通話電話,沈斯辰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忽然有一種荒誕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晚上回到家,江心影正在臥室裡收拾行李。
兩個大箱子攤開在地板上,涵涵的毛衣、褲子、小靴子整整齊齊碼成一摞。江心影蹲在地上,把一件疊好的羽絨服輕輕壓進行李箱角落,動作不緊不慢。
“節目組來電話了,”沈斯辰站在臥室門口,靠著門框,“他們問你身體怎麼樣。”
江心影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側過頭,用眼神詢問“然後呢”。
“我告訴他們,你最近不太舒服。”沈斯辰頓了頓,“然後,你的盲降挑戰,取消了。”
“哦。”她說。但她整理行李的動作明顯比剛才更輕快了,甚至開始哼起歌。
“過年去臺灣,東西都帶齊了?”他走進來,在她身邊蹲下,隨手拿起一條涵涵的圍巾,幫她疊好。
“差不多了。”江心影把疊好的圍巾接過來,放進箱子,“主要是涵涵的東西要帶齊。我自己倒是沒什麼要帶的,缺什麼直接買就行。”
沈斯辰點點頭,沉默片刻,然後說:“這次過年,我想跟我媽好好談談。”
“談什麼?”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談你。談我們。”沈斯辰看著她,“她對你有些誤解,我需要讓她知道,你不是她想的那種人。而且……”他頓了頓,“現在外面都在傳你懷孕的事,她不可能沒聽到風聲。與其讓她從別處聽來些亂七八糟的版本,不如我當面跟她說清楚。”
“你要跟她說清楚什麼?”她問,依然沒抬頭,“說我沒有懷孕,還是說我們確實在備孕?說你想娶我,還是說你還在考慮?”
沈斯辰被這一堆問句堵得一窒。他想說“我想娶你”,但那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終究沒有出口。不是不想,是不確定。不確定她是否真的想要這個承諾,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滿足了她的條件。
江心影等了幾秒,沒等到他的回答。她也沒追問,只是輕輕合上行李箱的蓋子,拉鍊拉到底。
“你慢慢想,”她說,聲音平靜,“想好了再說,想清楚之後,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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