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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 第十七章:不婚不生快樂一生
飛臺灣的前一天,江心影帶著涵涵,去赴陳家宴。
江心影牽著涵涵進門。涵涵鬆開媽媽的手,小步子邁得又急又快,撲向老人們,脆生生地喊:“爺爺!四姑婆!”
陳老爺子應得很快,笑紋從眼角漾開,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包往涵涵手裡塞。涵涵這些日子被楊阿姨訓練過無數回,紅包一到手,立刻像只報喜的小雀兒,仰著臉,奶聲奶氣一串吉祥話脫口而出:“新年快樂!恭喜發財!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一屋子長輩聽了,全樂了,紛紛湊過來,這個摸臉,那個塞紅包,熱鬧得像過年提前到了。
然後選單被遞到江心影面前:“快看看哪些涵涵能吃,給她點幾個愛吃的。”
江心影接過選單,翻開,涵涵就丟了剛到手還沒捂熱的紅包,手腳並用地爬上媽媽的腿,小手指著彩頁上色澤鮮豔的圖片,眼睛亮晶晶:“我要吃這個!還有這個!”
“好。”江心影低下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眼,然後平靜地報出幾個跟圖片完全無關的菜名。涵涵不識字,也不知道媽媽報的根本不是她指著的那幾道,滿意地縮排媽媽懷裡,等著上菜。
陳家的長輩們,從頭到尾,就沒喜歡過江心影。
當年陳瀚說要娶她,江心影開出的條件像三記悶棍,把整個陳家敲得七葷八素。
第一棍,要一套三百平米的大平層。陳家八位長輩咬著牙集資,湊出了那套後來陳瀚一直住著的房子。房子寫的是陳瀚的名字,但每一塊磚,都刻著當年被那條件狠狠刮過的肉疼。
第二棍,只生一胎。不論男女。四十歲後若懷不上,那就不懷了。
這在陳家——那個把“傳宗接代”刻進家訓、把抱孫子當成家族頭等大事的陳家——簡直是罪無可恕。
陳母為此專門打了一通電話,噼頭蓋臉罵了江心影四十分鐘。
江心影至今記得那個下午。話筒貼在耳邊,陳母的聲音又尖又急,說了好久好久,核心意思是:想要嫁進陳家,就一定得生個兒子出來。陳家開明,不要求你當全職太太,但起碼先把身子養好,專心備孕。陳家也不會虧待你,只要你肯懷,每個月給你兩千塊錢補貼。
江心影從頭到尾沒吭聲。結束通話電話後,她轉頭看向坐在沙發另一端的陳瀚:“你媽媽說,每個月給我兩千塊錢,讓我從今天開始不要工作。”
陳瀚的臉色變了。他知道江心影的價碼。兩千塊錢,在她那裡,兩個小時就能賺到。甚至,有時候這兩個小時還能全拿來罵學生。
他沒替母親辯解,也沒敢勸江心影體諒老人家。
第三棍,是關於孩子的。從孕期開始,孩子的一切開銷——產檢、營養、生產、之後所有的養育費用——全由陳家負擔,江心影一毛錢都不出。
這條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塊鐵砧,徹底把陳母氣炸了。她向所有親戚哭訴了一遍又一遍,說這個兒媳婦冷血、自私、沒有半點母愛,把孩子當籌碼,把婚姻當買賣。
親戚們聽了,嘆息著搖頭,背地裡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陳瀚娶的這個女人,是個窮鬼,貪他們陳家的錢,才開出這麼狠的條件,想著狠敲一筆。
這印象太深了,深到幾年後依然像塗在牆上的舊漆,刮不掉,蓋不住。
所以前陣子,當江心影拜託陳瀚的姐姐陳樂幫忙從日本帶幾條煙時,陳樂幾乎是本能地豎起了渾身的刺。
她聽不到江心影那句“如果沒經過便利店就算了,千萬別特意去找”的寬鬆退路,只聽到“要煙”、“指定不要免稅店”、“能買多少買多少”。這些詞串在一起,在她腦子裡自動翻譯成另一句話:她都離婚了,還想佔我們陳家便宜,拿我當跑腿代購,自己倒賣賺差價。
她當場懟了回去,斬釘截鐵:“心影啊,姐出國不代購的哦。”
陳家人不知道江心影和陳瀚是怎麼離的婚。陳瀚不說,江心影更不會說。
但沒關係,他們有自己的答案。
那個答案像河底的淤泥,沉了半年,被江心影和沈斯辰那張孕檢照片一攪,全泛了上來。
——她早就找好下家了。
——難怪要離,嫌陳瀚不夠有錢唄。
——你看人家那個新歡,開勞斯萊斯的。
這些念頭堵在喉嚨裡,沒人會蠢到當著陳瀚的面說出來,只在長輩們交換眼神時,像暗流一樣無聲湧動。
所以今天這頓飯,氣氛微妙得很。沒人給江心影臉色看。陳家是體面人,做不出當面甩臉子的事。更何況,陳瀚還在旁邊坐著呢,他護這個女人,全家都知道。離婚前護,離婚後照護,前陣子江心影孃兒倆在他那兒住了幾天,陳瀚又接又送,殷勤得像剛談戀愛那會兒。
長輩們看在眼裡,心疼在心裡。獨苗苗啊,陷得太深了。
這種心疼,在江心影低頭給涵涵擦嘴的時候,尤其濃烈。
多好的孩子。陳家的血脈。
可現在要管別的男人叫爸爸了。
江心影下飛機以後,站在入境大廳的轉盤邊等行李,才想起自己身上沒有新臺幣。
她開啟錢包看一眼——幾張人民幣,幾張港幣,幾張信用卡,臺幣一張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眼牽著她手的涵涵。涵涵正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機場裡來來往往的自動掃地機,眼睛跟著那個圓滾滾的機器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
算了。江心影摸出手機,下載UBER,繫結信用卡,叫車。她才懶得去排隊換匯。
車窗外,臺北的街景像一部老電影,色調熟悉,但每一幀都在悄悄變化。
她認得出那些路名,但沿街的店面換了一茬又一茬,她記憶裡的金石堂變成了藥妝店,老字號的牛肉麵館旁邊開了家韓國來的網紅吐司。
明明曾經在這裡生活過那麼多年,那些街道、語氣、空氣裡溼潤的觸感,本該像肌肉記憶一樣刻在身體裡。可真回來了,卻覺得自己像個遊客,什麼都認識,什麼都不屬於她。
酒店在中山區,check-in的時候,管家微笑著介紹房間設施、早餐時間、周邊的百貨公司。涵涵站累了,乾脆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研究自己鞋子上那朵會發亮的小花。
管家說完,又問:“江小姐,行李和嬰兒車我們會直接送到房間,兒童備品也已經準備好了,還有其他的需求嗎?”
“沒有了,謝謝。”
“不客氣。祝您和小朋友入住愉快。”
江心影沒帶孩子去房間。她直接牽著涵涵進了餐廳,給她點了份兒童餐,自己只要了一杯熱奶茶。
涵涵對食物興趣不大,眼睛直直盯著角落裡正在演奏的大提琴手。那是個年輕女孩,穿著黑色長裙,弓子在琴絃上游走,發出低沉綿長的共鳴。涵涵看得入了迷,小手在桌沿上模仿著拉琴的動作,一下一下,認認真真。
江心影撐著下巴看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朋友們是傍晚到的。
推推搡搡,你擠我我擠你,像一串掛得太滿的風鈴,一進門就開始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江心影!說好的不婚不生快樂一生呢?啊?這個小孩是怎麼回事?”
“等等等等,讓我先看看——天哪,她長得好像你!簡直一模一樣!”
“涵涵對不對?阿姨抱一下好不好?”
涵涵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得往媽媽腿邊縮,小臉埋進江心影的裙褶裡,只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
“別嚇她。”江心影抬手擋住最前頭那個,“你們太吵了。”
“我們吵?”
“就是,做人要講良心。”
“快說說,八卦新聞上那個姓沈的是怎麼回事?”
“你最近那個孕檢照片又是怎麼回事?打死我們都不信你真的懷了!”
她們太瞭解江心影了。這個女人把“理性決策”活成了一種信仰。她從不做虧本的事,從不投入回報率不明的感情,從不為了任何人任何事動搖自己的底線。
不婚。不生。這是她寫在臉上的原則,像一道無人敢越的界碑。
可是她生了。
不是為了愛情,不是為了傳宗接代,不是為了任何世俗意義上“應該”的理由。
她只是妥協了。
而能讓江心影妥協的人,她們想象不出那個人該有多重要。
是的,陳瀚,當時對江心影來說,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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