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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 第十八章:通篇吉祥話,字字是廢話
“話說回來,你這個房間也太大了吧!外面還帶個花園?多少坪啊?”
江心影脫口而出:“一百二……”話音未落,自己先頓了一下,“四十坪。四十坪。”她習慣了算平米,一時改不過來。
“四十坪?!你還真捨得住啊!”朋友環顧四周,嘖嘖稱奇,“都這麼有錢了,還讓我們給涵涵帶禮物帶玩具?”
江心影理直氣壯:“當然要讓你們帶。不然我自己從上海扛過來嗎?”
“你回去不還得扛?”朋友一針見血,“等等,你不要告訴我,涵涵在這兒玩幾天,回頭這些東西你就地處理了,壓根沒打算帶回上海?”
太瞭解她了。
她們太知道江心影骨子裡那個懶惰鬼。她用一次性餐具,用一次性桌布,甚至有些你根本想不到能和“一次性”沾邊的東西,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用完就扔。朋友們私下打賭,哪天市面上要是出了一次性炒鍋,江心影一定會成箱成箱地往家裡囤。
江心影被戳穿了也不心虛:“放心,不扔。”
“……那你怎麼弄?”
“寄回上海啊。”她的語氣理所當然。
晚上,江心影陪涵涵堆積木。
城堡剛搭到第三層,忽然一陣晃動。窗簾杆輕輕撞著牆壁,吊燈開始緩慢畫圈,涵涵本來就搭得不穩的積木塔嘩啦一聲,散了一地。
大約一分鐘。
母女倆都沒吭聲。
江心影低頭看著那攤廢墟,表情平靜得像在等咖啡涼。身為臺灣人,七級以下的地震屬於背景噪音,不值得多費她一條表情肌。
涵涵是頭一回經歷。她睜圓了眼睛,仰頭看看天花板,又低頭看看塌陷的積木塔,然後看向媽媽,語氣裡沒有害怕,只有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奇:“媽媽,搖搖搖!”
“嗯,搖搖搖。”江心影撿起一塊積木,放回她手裡,“我們繼續堆。堆完這次要準備睡覺了。”
涵涵立刻被“繼續堆”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重新建設她的高塔。
放在桌上的平板忽然亮了一下,江心影側過臉,餘光掃到那條微信,內容短得像一聲沒喘勻的氣:「地震?沒事吧?」
她愣住。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打出這行字的時候,她的指尖懸在螢幕上空,停頓了兩秒。
回覆來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也遠比她預期的更輕描淡寫:「你以為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
江心影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觸到那枚醜醜的白色圓柱吊墜,貼著她的皮膚,像一道沉默的、從未被徵詢過意見的烙印。
她低下頭,對著那行字,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然後回了兩個字:「沒事。」
隔天中午,江心影興致勃勃地帶著涵涵衝進百貨公司。
她第一件事是拉著女兒徑直下到地下一樓——她要確認那家心心念唸的檀島茶餐廳還在不在。
在。
太好了。
冰火菠蘿油。
她坐下來,給自己和涵涵各點了一杯凍檸茶。涵涵學媽媽的樣子,把吸管插進檸檬片裡,小手握著杯子,篤篤篤、篤篤篤,戳得格外認真。江心影覺得可愛,手機鏡頭就沒放下來過,咔嚓咔嚓,存了一整屏女兒專注戳檸檬的側臉。
吃完,該辦正事了。
酒店配的洗漱用品雖是頂級貨,無奈她用不慣。保養品也得買,一個星期肯定用不完,沒關係,離臺前全塞給妹妹,剛剛好。
她一路逛過去,每到一個櫃,涵涵手裡就會多出一樣東西。
櫃姐們看見這雙烏熘熘的大眼睛,根本控制不住往外掏贈品的手,變魔術似的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顆糖果、一張貼紙、一個紅包袋,捧著遞到涵涵面前。
涵涵一開始還會害羞,往媽媽腿邊躲。到了第三家,已經會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謝謝阿姨”了。
買著買著,江心影發現自己手上掛滿了紙袋,而涵涵懷裡也抱不住了。
她低頭看看女兒,又看看那堆小山一樣的戰利品,乾脆去了童裝部,挑了隻帶兔耳朵和圓尾巴的小揹包,把涵涵的戰利品一件件塞進包裡,然後蹲下身,仔細調整好兩隻小肩帶的長度,輕輕掛在涵涵肩上。
“好了。”她拍拍那隻毛茸茸的小兔尾巴,“自己背。”
涵涵揹著她的戰利品,在百貨公司鋥亮的地板上走著,每一步都很驕傲。
採購完,回酒店,涵涵累得倒頭就睡。江心影靠在床頭刷微信,兩條學生的訊息幾乎是同時彈出來的。
男孩上來就是哀嚎:「老師您已經放假放了兩個多星期了,還不回來幫我上課嗎?」
她連一秒猶豫都沒有,直接回絕:「我玩得正開心!你就要我回去工作?你怎麼這麼狠心?繼續放!過完年再說!」
對話方塊那頭沉默兩秒,發來一串省略號。
男孩心想:他就沒見過這麼懶的老師。一天到晚逮著機會就放假。別的同學都是想偷懶被老師抓回去上課,到他這兒全反過來了——他想上課,老師不理他。
嗚嗚嗚嗚嗚嗚。我期末考明明就乖乖考了第三名,老師為什麼不理我。
江心影假裝沒看見那串省略號,划走。
下一個是女孩,語氣更急:「老師老師您什麼時候有時間,快來救救我的limit跟三角函式!」
「我不在上海呢,最快也要等我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您去哪裡玩?」
「臺灣。預計下週四回上海。」
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炸出一串哭臉:「可是我那時候已經在冰島了。」
江心影頓了頓,手指懸在螢幕上空,最後敲下一行認命的句子:「……那隻能等你從冰島回來了。」
無獨有偶。噢不,是無三不成禮。
周深的微信卡在兩條學生訊息中間,語氣四平八穩,像一封精心措辭的公函:「江老師好,新年快樂!祝您闔家安康、旅途順遂、萬事如意。」——通篇吉祥話,字字是廢話。
沒有提房子,沒有提巧巧的課,沒有一個字涉及任何具體事務。但江心影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心裡明鏡似的。翻譯過來就是:嘿,江老師,別把我忘了啊。
她把平板往旁邊一扔,仰頭看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
這群人,一個兩個的,都不讓她安生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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