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涵涵穿著一身紅金刺繡的唐裝，被江心影牽進酒店大堂時，像一團會走路的新年。

金線繡的祥雲纏著仙鶴，順著衣襬蔓延；領口那顆珍珠扣下頭，墜著一小束紅繩流蘇，走一步，晃一晃。袖口的白色毛絨邊裹著她藕節似的手腕，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像個年畫娃娃。

從電梯口到大堂門口，一路收割注目禮。

江心影舉著手機，鏡頭追著那團喜慶的小背影，捨不得放下。旁邊的路人也沒閒著——有舉手機的，有拽同伴衣角的，還有乾脆停下來光明正大看的。

涵涵渾然不覺，專心致志地邁著小步子，每一步都踩得認認真真。

噴泉邊有幾隻八哥，正低頭啄地縫裡的碎屑。

江心影蹲下來，把涵涵圈在懷裡，一大一小就這麼靜靜看著。

起初還好好的。鳥兒各蹦各的，互不干擾，歲月靜好。

然後不知道哪隻先動了嘴。

啾啾啾突然變成了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翅膀撲稜開，兩隻從池沿打到草叢裡，又從草叢打到池沿上。第三隻看熱鬧不嫌事大，跳過去也跟著撲騰了幾下。

涵涵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

江心影把涵涵蹲著看鳥的照片發到群裡，群裡立刻炸了。

「這是誰家的富貴花走丟了！」

「那珍珠扣，那金線繡，那毛邊……涵涵你缺不缺姐姐？」

「我兒子昨天穿的什麼？優衣庫打折款。打折款！我恨。」

「生女兒就是好啊……我也想打扮洋娃娃……」

清一色的羨慕嫉妒恨。江心影的朋友們，生的全是男孩，一個個從小穿黑白灰藍，一年到頭的造型變化全靠衛衣印花上的奧特曼換人。

下午，涵涵穿著那身富貴花行頭，繼續玩她的珠子滑水道。

這一次，變本加厲。

珍珠。

江心影把珍珠項鍊拆了，一顆一顆放進滑水道起點，涵涵看著那些圓潤潤的小珠子順著軌道滾下去，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

江心影舉著手機錄了全程，最後截了一張穿著華服拿珍珠玩滑水道的圖，讓AI把涵涵臉部卡通化之後，發在滑水道影片的評論區。

網友立刻湧入。

「？？？這是穿高定玩泥巴的終極形態嗎？」

「珍珠滾滑水道……我連珍珠都快買不起了她在拿珍珠滾滑水道！！」

「有沒有人管管這個富婆啊！！」

「不是，重點是那身衣服吧？那繡花，那珍珠扣，那是過年穿的還是進宮穿的？」

「建議嚴查江老師資產（不是」

「涵涵：我媽媽說了，珠子不就是用來滾的？」

妹妹受到的刺激最大。

不是羨慕涵涵，是想起自己這兩天受的氣。

她跟老公帶兒子吃了一頓飯。吃完，老公回家聚著計算機按了數學給她看：“二大一小，五千。”

妹妹當場愣住。

她明明事前讓丈夫去確認餐廳價格，嫌貴就別去，他自己沒問，結賬時發現天價，回來衝著她發脾氣。

江心影聽完，忽然想起妹妹帶著兒子來酒店搭工程時隨口抱怨的另一件事：丈夫那邊的親戚，過年給兒子包了兩百塊紅包。

當時江心影笑得不行。

兩百塊。

她以為這個年代，紅包數字早就被通貨膨脹抬到一個體面底線了。兩百塊是什麼概念？是一頓飯錢？是一盒巧克力？是一杯奶茶再加點小食？

她沒想到，2027年，還有人能包出這種數字。

現在聽完五千塊那頓飯的事，江心影忽然對陳樂釋懷了。陳樂那一千五，雖然數字奇妙，至少還是人民幣。跟妹妹這兩百塊新臺幣的衝擊波比起來，陳樂那點摳搜，簡直稱得上體面了。但是明年陳樂要真是又來送紅包，江心影可能直接就不見人了。

不是嫌少。是陳樂那態度——是施捨。

江心影缺這一千五？太好笑了。

明年，能不見就不見吧。省得彼此都難受。

另一邊，沈斯辰被網友那條“建議嚴查資產”的評論提醒了。

晚上影片的時候，他問得挺隨意，但問題一點不隨意：“你交稅嗎？”

江心影笑得理直氣壯：“當然不交。”

沈斯辰沉默了兩秒。

他拿起計算器，開始按數字。1200一小時，一天多少小時，一週多少天，從七月到十二月……

螢幕上跳出32400，那是她一個星期的收入。而去年總共六個月的課，沒交稅？

“怎麼辦到的？”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商業精英對非標操作的本能疑惑。

江心影靠在床頭：“我這輩子都沒交過稅。你現在才問？”

沈斯辰：“……”他總不能說“我是被網友提醒的”吧？

江心影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情很好地補了一句：“我收現金啊。誰知道我到底賺多少錢？”

沈斯辰看著螢幕裡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江心影的“財務自由”，可能和他理解的“財務自由”完全不是同一個體系。她的自由是真的自由。從規則裡自由出來的那種自由。

他覺得這樣不行。

“你等一下。”他說完，直接切斷了影片。

江心影看著黑掉的螢幕，愣了一秒，然後無所謂地把手機往旁邊一扔，繼續給涵涵掖被角。

另一邊，沈斯辰撥通了顧婕的電話。

“叫上公司裡公司外反正只要是管賬的、管稅的，能叫的都叫上。現在。”

顧婕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是一聲極其剋制的“好的沈總”。她甚至沒問為什麼。

一個小時後，沈斯辰的書房裡，一群人被迫在大年初一的晚上上線了。

螢幕上整整齊齊排著六個小窗，有剛放下年夜飯筷子的，有懷裡還抱著孩子的，有背景是老家炕頭的——表情出奇一致：我是誰，我在哪，大年初一晚上我為什麼在開稅務緊急會議。

沈斯辰開門見山：“我要你們給一個人做稅務科普。從零開始，講清楚為什麼要交稅，不交稅有什麼後果。”

眾人：“……”

“準備好了嗎？”沈斯辰看了一眼時間，“準備好了我拉人進來。”

江心影接起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六個一臉嚴肅的陌生人和一個表情複雜的沈斯辰。

她愣了一秒。

沈斯辰開口，語氣正式得像在開董事會：“人我找齊了。從現在開始，他們給你上課。講到你聽懂為止。”

江心影看著那六個視窗裡的五花八門的背景，忽然笑了。

笑得特別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