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

酒店房間裡，此刻像一個被按了快進鍵的微型遊樂場。

四個男孩子圍在客廳中央那條彎彎曲曲的巨型滑水道旁，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男孩們二話不說，直接趴在地上研究起積木的構造，嘴裡唸唸有詞，爭論著“這個彎應該再大一點”、“不對，要先加固地基”。滑水道的起點處，一顆小圓球正在待命，隨時準備開始新一輪的征程。

涵涵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對那幾個埋頭搭積木的背影失去了興趣。

她轉身，噠噠噠走向落地窗邊那片已經被佈置成廚房的區域。那裡有一個比她自己還高的迷你廚具組——小冰箱、小水槽、小烤箱、小爐灶，一應俱全。檯面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蔬菜水果模型，旁邊還擺著一臺粉色的玩具咖啡機和一個三層的小蛋糕架。

今天客人很多。涵大廚，正式營業。

江心影的朋友們歪在沙發上，人手一杯奶茶，茶几上擺著從樓下帶上來的水果拼盤和鳳梨酥。電視里正播著《破界而來的她們》測謊競賽那一期——江心影那句“3加3等於9”剛出來，幾個人同時噴了。

“我的天，她怎麼敢的！”

“等等等等，儀器真的沒反應？”

“徐靜宜說是‘實話’的時候，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們一邊驚歎，一邊順手接過身邊遞來的東西——是一盤擺得整整齊齊的塑膠壽司。

“謝謝涵涵。”

涵大廚點點頭：“不客氣。”面無表情地收回托盤，轉身回到她的廚房區，開始準備下一道菜。

翻桌率極高。

小廚房裡，忙碌的身影一刻不停。炒菜、上菜、收盤子、洗碗——流程極其嚴謹，動作極其專注。偶爾會有新的菜品被端上來：幾塊塑膠餅乾，一杯用咖啡機做出來的空氣奶茶，一份裝在粉色小碟子裡的草莓蛋糕模型。

沙發上的阿姨們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電視裡，測謊競賽還在繼續。

“她到底怎麼做到的？”

“這是人嗎？”

“沈斯辰知不知道他女朋友是個什麼物種？”

“那你知不知道江心影是什麼物種？”

臥室的門虛掩著。

江心影坐在靠窗的小書桌前，膝上型電腦開著，手裡拿著筆，偶爾在空白處寫兩行字，偶爾對著AI問英語翻譯，她老覺得英文教材的敘述不夠嚴謹。

外面那些驚歎、笑聲、偶爾爆發的“誇張！”，她聽得見。

但那些都是背景音。

備課這種事情，她做了一輩子。不需要安靜，不需要儀式感，只需要——看。而她之所以在初二這種時間開始備課，都是因為她的學生聲淚俱下的哀求她務必找時間過年期間補個課。她心軟，答應了明天線上教學。

外面又爆發一陣笑聲，大概是電視裡播到什麼好笑的畫面了。涵涵的腳步聲噠噠噠地從門口經過，不知道又端著什麼去了。

江心影沒抬頭，但嘴角彎了一下。門外的熱鬧是真的。門裡的安靜也是真的。她喜歡這樣。

臥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涵涵探進來半顆腦袋，小臉上帶著“我很忙但我抽空來看看你”的表情。

“媽媽，你做什麼？”

“備課。”

“哦。”涵涵點點頭，又問，“你要吃蛋糕嗎？”

“好啊。”

涵涵的腦袋縮回去，門縫裡留下一句：“等一下！”

兩分鐘後，門又被推開。涵涵雙手捧著一個粉色的小碟子，碟子裡是一塊造型完整的塑膠草莓蛋糕，上面還放著一顆小小的塑膠草莓。

“媽媽吃。”

江心影接過來，認真看了看，說：“看起來好好吃。”

涵涵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又跑回她的廚房區。

江心影把那塊蛋糕放在桌角，低頭繼續寫。

外面，測謊競賽播到了最後一題。

“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消失，今晚你最想和誰待在一起？”

江心影的筆頓了頓。電視裡，她自己的聲音從門縫裡飄進來，清晰又平靜：“你。”

客廳裡再次炸開。

“啊啊啊啊啊她調戲林予君！”

“林予君那個表情！我要笑死！”

“什麼測謊儀封神，這明明是撩漢封神！”

江心影在臥室裡聽著那陣喧譁，依舊沒抬頭，但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那塊塑膠草莓蛋糕安靜地立在桌角，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得微微發亮。

江心影的熱度，最近像被人按著腦袋往火上烤。每週綜藝一播，她就爆一次。連著涵涵身上那套紅金刺繡的唐裝都賣翻了——淘寶上那家店的客服據說已經幾天沒睡過整覺，後臺訊息回都回不完。

沈斯辰知道這事的時候，臉色複雜得像吞了一整個檸檬。

他氣餒。

若早知道江心影只是隨手在淘寶上花幾百塊買了那套衣服，他就應該提前找人做一套出來給涵涵穿——然後他自己賣！什麼“貓貓姐姐同款富貴花”，什麼“年畫娃娃穿搭指南”，這流量不接住，他沈斯辰三個字倒著寫。

昨晚開會那幾個稅務專家，還一臉嚴肅地提醒他：“江老師給涵涵穿高定炫富，這個消費水平和申報收入嚴重不符，風險很大。”

沈斯辰當時沒說話，現在他特別想把那幾個人拽回來，把淘寶訂單截圖摔他們臉上。

高定？幾百塊錢的高定！人家只是把淘寶衣服，穿出了高定的質感。

節目還在繼續，最後一part是下一期的飛行訓練預告。

剪輯師專挑那些曖昧的瞬間下手——教官俯身指導時貼近的側影，江心影抬頭時對上目光的愣神，還有那個誰都沒法忽略的畫面：他牽著她。從候場區，到升降臺，再到模擬機艙門口——那隻手一直沒鬆開過。江心影就那麼被他牽著走，乖得不像她。

彈幕已經瘋了。

「？？？？？？牽了？？？？」

「牽手了牽手了牽手了！」

「？？？這是訓練還是偶像劇拍攝現場？」

「江老師那個眼神！那個眼神！」

「教官是誰！三分鐘我要他的全部資料！」

「這粉紅泡泡溢位螢幕了吧！」

「建議節目組改名叫《破界而來的CP》」

「有沒有人覺得教官好眼熟……」

「不管眼不眼熟，我先嗑為敬！」

「等等等等等等，這不是飛行訓練這是婚禮入場吧！」

「江老師那個表情！！被牽著走的時候那個表情！！」

「有沒有人告訴我這個教官是誰！急！」

「不管是誰，我先嗑死在這個畫面上」

客廳裡，江心影的朋友們看到這裡，集體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她們同時站起來。

臥室的門被一把推開，江心影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幾個人合力從書桌前架起來，一路拖到客廳，按在沙發上，正對電視螢幕：“解釋解釋。”

江心影眨了眨眼，看著螢幕上陳瀚的側臉，正低頭看向鏡頭外的她，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旁邊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拍手聲。

涵涵站在茶几旁邊，小臉笑得像一朵花，童音清脆響亮：“是爸爸！”

江心影靠在沙發裡，伸手把涵涵撈過來，抱在腿上。涵涵渾然不覺氣氛的微妙，還在開心地指著螢幕：“爸爸！媽媽和爸爸！”

江心影揉了揉眉心。

“……對。”她說，聲音平平的，“是爸爸。”

朋友們對視一眼。

“所以，”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前夫……是你現在的教官？”

“臨時教官。”江心影糾正，“他只代了一天班。”

“一天班就代成這樣？”另一個指著螢幕上那溢位螢幕的粉紅泡泡，“你管這個叫代班？”

江心影沒說話，涵涵在她腿上扭來扭去，忽然想起什麼，仰起頭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再來陪我們玩？”

江心影低頭看她，語氣溫柔：“爸爸要開飛機，很忙的。”

“哦。”涵涵點點頭，對這個答案接受良好，然後繼續指著螢幕，“爸爸帥！”

朋友們：“……”

江心影面無表情地把涵涵的小手按下去。

“所以，”最先開口的那個朋友慢慢說，“你現在——”

“沒現在。”江心影打斷她，“節目組不是人。”

那個朋友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行吧。”她說，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愧是你。”

其他人也慢慢放鬆下來，重新歪回沙發裡。電視裡開始播廣告，但沒人換臺。涵涵從媽媽腿上滑下去，噠噠噠跑回她的廚房區——下一批客人馬上要來了。

江心影靠在沙發裡，看著女兒忙碌的小背影，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問了一句：“哎，沈斯辰看這期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