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婕沒想到沈斯辰居然給了個好訊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微微晃動。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然後她真心實意地笑了，她打出一串祝賀的話，傳送完以後，她又補了一條：「我帶瓶酒過去幫你慶祝。方便嗎？」

沈斯辰一個人。

倒也不是真的一個人——父母在。但這個點，他們早就睡了。而且有些事，跟父母說不清楚，顧婕卻能懂。

她能懂那個MD頭銜背後的事，是沈斯辰終於給自己找了一條既能滿足江心影條件、又不至於徹底退出遊戲的出路。是“假轉行”落地的第一步。是那個在江心影面前點頭答應的“穩定”，終於有了一個看得見的形狀。父母只會覺得，哦，換工作了。挺好的。但顧婕能懂那個“挺好”底下壓著的東西。所以他回了一個字：「好。」

顧婕到的時候，沈斯辰已經開了酒櫃。

門鈴響了兩聲，他自己去開的。顧婕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瓶酒，大衣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

“進來。”沈斯辰側身讓開路。

顧婕進門，熟門熟路地拐進廚房。她把酒放在島臺上，又從冰箱裡翻出幾塊冰，放進其中一隻杯子裡。

她知道他喝純的，但她自己需要冰。

兩隻杯子放在島臺上，琥珀色的液體倒進去。沈斯辰的那杯清透澄澈，顧婕的那杯冰塊浮在酒面上，發出細小的碎裂聲。

叮噹。

碰杯。

飲盡。

酒液滑過喉嚨的瞬間，顧婕感覺到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她放下杯子，靠在島臺邊，看著沈斯辰給自己和她都又續了一點。

“有什麼想法？”沈斯辰問。

他端著杯子，沒喝。目光落在杯沿上，又抬起來，看著她。

“是留在原地，”他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選擇題的選項，平鋪直敘，沒有傾向，“繼續幫我打理那些得負責到底的專案，處理江心影那邊的事。還是——”他頓了頓，“跟我去私人銀行。”

顧婕沒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杯子裡那團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浮動，邊緣被酒液侵蝕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她盯著那塊冰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等它化完，又像是在想別的事。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沈斯辰。

“我先問一句。”她說。

沈斯辰點頭。

“這麼多事情，”顧婕看著他，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您處理得來嗎？”

沈斯辰沒說話。顧婕也沒等他說。她繼續往下說，一條一條，像在盤點一份清單。

“那些專案，得負責到底，這不是虛的。”她說，“源生科技那邊剛進中試，盯著的人一堆。周深表面上不說話，實際上每天都在看進度。瞬芯的設計平臺，客戶催得像催命，年假都沒放完整。固能那邊，固態電解質批次穩定性還沒完全解決——您說過，那是核心壁壘，不能鬆手。一旦鬆了，前面投的錢全打水漂。”

她頓了頓。

“江老師那邊，更不用說了。IP運營剛上軌道，綜藝還在播，流量一天一個樣。稅務的事剛開了個頭，後面還有多少雷，誰也不知道。周深還等著呢，他那些沒說出口但肯定在盤算的東西。您那位母親，還沒完全消停。林予君雖然被您開了，但他還在外面晃，還上了節目。陳瀚那個預告片，熱搜都預備上了，網友們已經開始扒他是誰了。”

她又頓了頓。

“現在您要去私人銀行。MD，團隊自己搭，配置自己定。聽起來是好事——確實是好事。但那個位置，不是去養老的。David給您這個位置，是要您出活的。您手裡那些資源，要變現。您那張臉，要天天刷。您那些關係，要一條一條盤活，盤不活就是您不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潤過嘴唇，她沒急著咽，含了一會兒，才慢慢吞下去。

“所以我想問的是——”她看著沈斯辰，目光很穩，穩得像在盯一個即將出問題的專案節點，“這麼多線，您一個人，牽得住嗎？您需要我在哪個位置，幫您拉住呢？”

沈斯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剛才那個預告片裡，江心影抬頭看向陳瀚的眼神。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演的。那不是節目效果，不是剪輯師的刀法，是真實的、她看向那個男人的時候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東西叫什麼。依賴？信任？習慣？還是別的什麼他不願意去想的名詞。

沈斯辰把杯子放下，重新給自己倒了一點。琥珀色的液體從瓶口流出來，落進杯底，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端起杯子，沒喝，就那麼握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那些專案，我不用每天盯，”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關鍵節點必須在。源生那邊放大有問題，我得去。瞬芯那邊客戶要續約，我得見。固能那邊批次出事，我得扛。江心影那邊，我不能天天陪，但她有事的時候，我必須第一個到。不管是在臺灣，還是在上海，還是在任何地方。Aurum那邊，我不能分心太多，該出活的時候，必須出得比別人漂亮。David不是做慈善的。他給我這個位置，是因為我手裡有他要的東西。我給不出活，他隨時可以換人。”

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島臺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你我都不用牽住所有的，＂他說，目光終於從酒杯移到了顧婕臉上，＂顧婕，你只需要牽住我。＂

顧婕愣了一下。

＂VC那邊，＂沈斯辰語氣沉穩，像是在分配任務，＂常規進度你把關，只有需要動用資源、或者戰略轉向的時候，再讓我介入。我要的是結果，但過程裡的噪音，別讓我聽見。你幫我過濾掉90％的日常瑣事，只把需要我做選擇題的時刻留給我。這樣，我才有精力在銀行那邊出活。顧婕，你留在那裡，坐我的位置。＂

顧婕盯著他看了兩秒，慢慢點了點頭。

＂至於江心影那邊……＂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她那邊的所有風險，稅務、輿論、人際關係，全權交給你。我要的是，不管發生什麼，在她找到我之前，你先知道。在她情緒崩潰之前，你先解決。＂

顧婕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要把那個女人的一切——她的光鮮、她的麻煩、甚至她那個前夫帶來的所有腥風血雨，都交到自己手裡。這意味著以後沈斯辰關於她的每一句詢問、每一次皺眉，都會先經過自己。

顧婕垂下眼簾，掩住眼底閃過的一絲複雜情緒。然後她抬起頭，點了點頭：＂好。＂

沈斯辰拿起酒瓶頸部，輕輕轉了一圈：＂而我，我負責出面，負責喝酒，負責讓他們覺得，把錢交給Aurum，把未來交給我沈斯辰，是最安全的選擇。＂

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顧婕，你做我的腦子，我做他們的面子。這樣分工，行嗎？＂

顧婕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行。但工資得重新談。＂